大年初二，陈寂拎着两盒年货，霞和他并肩走在一旁，两人一路走到老班家单元楼下。
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一开，老班系着藏青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他俩就笑了。
“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两人换了鞋进屋，陈寂把年货轻轻放在茶几边。
“老班，过年好。”
霞微微欠身，开口道。
“老师新年好。”
“你们也过年好！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老班的爱人许秀清正在厨房忙活午饭，听见动静探出头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伸手解下老班身上的围裙，笑着摆手：
“你别在这儿搭手了，去客厅陪两个孩子坐坐，泡杯热茶。
“厨房里我来就行，菜都备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好。”
客厅里三个人刚坐下没两分钟，走廊那头的卧室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郑小冉扎着乱糟糟的丸子头，裹着件米白毛绒睡衣，探着半个脑袋往外瞟。
看清客厅里的人，她眼睛“唰”地瞪圆了，跟按了开关似的，趿着棉拖鞋“噔噔噔”就冲了出来。
“爸！陈寂哥哥和霞姐姐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她跑到茶几前站定，两只手攥在一起绞着睡衣边，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盯着霞的时候，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霞姐姐好！陈寂哥哥好！
“我爸之前说你们可能来拜年，我还以为他吹牛呢！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没等两人接话，郑小冉就扒着沙发扶手坐下来，身体往前倾，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霞姐姐！网上说那道脉冲星的光柱，是你们偏转出地球的，是不是？是不是啊？”
霞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
郑小冉当场差点从扶手上弹起来。
“太帅了！我的天！拯救地球啊！
“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啊！”
她攥着拳头原地激动了好半天，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一溜烟跑回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烫金封面的笔记本，手里攥着支黑笔，递到两人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陈寂哥哥，霞姐姐，你们能不能帮我签个名啊？
“我拿回教室去，我同学要是知道执剑人和机甲姐姐给我签过名，肯定得羡慕死我！”
陈寂笑着接过笔和本子，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霞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个“霞”字。
郑小冉把本子抱在怀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两个名字，嘴角快翘到耳根。忽然她眼睛一亮，伸手摸出睡衣口袋里的手机，攥着卡通壳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
“那个……陈寂哥哥，霞姐姐，我们能不能合张影啊？就一张！”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陈寂侧头看了霞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对小孩子的纵容。
“行，拍吧。”
郑小冉一下子喜出望外，赶紧挪到两人中间坐好，举着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胳膊伸得长长的。她把签名本抱在胸前，脑袋微微往霞那边靠了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都透着兴奋的粉。
霞坐姿没怎么变，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镜头，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眼神平静又柔和，没了平时的疏离感。
陈寂稍稍俯了俯身，配合着镜头的高度，脸上带着点无奈又随和的笑意，由着小姑娘摆弄。
“三、二、一！”
快门声落下，郑小冉立刻收回胳膊低头看照片。画面里她笑得一脸灿烂，中间的霞眉眼清淡却温软，旁边的陈寂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三人身后是客厅暖黄的灯光，看着格外舒服。
“太好看了！”郑小冉捧着手机反复划着看，“我要设成锁屏！等开学我就给我同桌看，羡慕死她！”
她又小心翼翼把本子放回茶几上，跟宝贝似的摆得端端正正。
“这个本子我也要珍藏一辈子！
“等以后你们再拯救几次地球，这就是历史文物了！”
陈寂失笑。
“我们也不是天天拯救地球。”
“那也没关系！”郑小冉把本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扶手边，看着霞的眼神软了点，“霞姐姐，我想问个事。
“就是……陈寂哥哥躺在医院那阵子，你怕不怕呀？”
客厅里的笑声淡了下去。
霞垂了下眼，像是翻起了一段压在深处的记忆。
再抬眼时，她轻声开口。
“怕。
“可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郑小冉认认真真看着她，点了点头。
郑小冉问完霞又转回头，缠上陈寂。
“陈寂哥哥，被霞姐姐保护着，是什么感觉啊？”
陈寂想了想。
“就是很有安全感。“
“不管去哪，都知道她在。”
“就没点更具体的？”郑小冉眨眨眼。
老班这时候接话。
“他啊，除了跟王亮江平那两个朋友能胡说八道的，在女孩子跟前跟一个闷葫芦一样。
“在上课也是从来不举手，点到名字还怕的要死。”
郑小冉一下来了兴致，转头看向霞。
“霞姐姐，陈寂哥哥真的上课不举手吗？”
霞看了陈寂一眼，嘴角轻轻的笑了。
“不举。”
“那是我都会了，没必要举手。”陈寂连忙辩解，闹起了红脸。
霞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
“以前不会的时候，也不举。”
郑小冉笑得直拍沙发扶手，差点从上面滑下去。
她发现，霞全程话都不多，但每次回答，都会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
小姑娘心里对霞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这时候许秀清在厨房里喊。
“小冉，进来搭把手，把菜洗了。”
“来了！”郑小冉应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扒着门框喊，“霞姐姐你等我！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
说完抱着她的宝贝笔记本，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老班见女儿走了，换了副认真的口吻。
陈寂看这架势，知道正题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老班酝酿了一下开了口。
“陈寂，班里这段时间的变化，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他嘴角带着点淡笑，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
是早就知道答案，只等学生亲口说出来。
陈寂点了点头。
“我知道。
“是我。”
“第二次月考之后，我就把情况上报了。”老班指尖敲了敲杯身，“上面很重视，一直在观察。
“中枢那边托我转达，想问问你自己，对这个能力怎么看，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陈寂沉默了。
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看了很久。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传来郑小冉哼歌的声音，很轻，衬得客厅更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老班，我沉睡那段时间，见识过不同文明的结局。
“有的很好，有的很差。“
“而我们自己，也差点在一次光柱的扫射下，就集体完蛋。”
他抬眼看向老班，眼神很沉。
“现在我幸运地拥有了这些能力。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帮我们人类走得更远一点。
“至少，不会灭亡得这么悄无声息。”
老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一下子郑重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的学生，心里翻涌着两种情绪。
一边是实打实的欣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上课被点名叫起来都会脸红的闷葫芦，心里装着这么重的东西。
可另一边，又忍不住心疼。
过完年也才十八岁的少年，本该操心考试、操心假期，心里想的却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
这份担子，太沉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
“陈寂，我带了十几届学生。
“聪明的有，拼命的有，家里条件好的也有。
“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跟我说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这个能力，是一盏灯。“
“你把它点亮了，身边所有人，都在借你的光往前走。”
“上面让我问你的打算，我本来没想搞什么漂亮的汇报。
“我就想听听，你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
“现在我听到了。
“我会原原本本，转告给他们。”
又聊了几句闲话，杯里的茶喝到见底，陈寂和霞起身准备告辞。
老班刚送他俩走到玄关，身后厨房的门帘一掀，许秀清擦着手快步走了出来，伸手就拦。
“哎，怎么这就准备走了？”她脸上带着热络的笑，上前拉住霞的手腕，“可不能走。菜都下锅了，炖的排骨都快烂了，今天必须在家里吃了午饭再走。大年初二的，哪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老班也在旁边点点头，附和道：
“对，留下吃顿饭，都是家常饭菜，不用客气。”
陈寂刚想开口推辞，厨房门口又探出个脑袋。郑小冉手上还沾着水珠，晃着身子帮腔：
“对啊霞姐姐！留下来嘛！我妈炖的排骨超好吃的！”
陈寂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霞，见她没有异议，便笑着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师母了。”
许秀清笑得更开怀，拉着霞就往餐桌那边走：
“麻烦什么！人多吃饭才热闹！”
午饭摆了满满一圆桌，炖排骨、红烧鱼，配着几样清爽的小菜，热气腾腾的。郑小冉特意挤在霞旁边坐，一会儿给她夹块排骨，一会儿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小嘴全程没停过。
饭桌上没人再提能力、提中枢，老班只聊些学校里的趣事，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全是过年的烟火气。霞话不多，但每次郑小冉跟她说话，她都会认真看着对方，偶尔点头应一声。
吃完饭又坐了小半个钟头，眼看着日头往西边斜了些，两人才真正起身告辞。
老班送他们到门口，伸手拍了拍陈寂的肩膀。
“有事随时来找我。”
“嗯，谢谢老班。”陈寂点头。
两人刚迈出门两步，身后就传来郑小冉的喊声。
她扒着门框探着半个身子，挥着手喊：
“霞姐姐！陈寂哥哥！下次记得来看小灰！
“它是银狐仓鼠，特别乖，不咬人！
“对了！我的本子你们还没写寄语呢！下次来一定要补上啊！”
霞回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下了楼，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
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路边不时传来拜年的说笑和零星的鞭炮声。
走了一段，陈寂忽然开口。
“霞。”
霞侧头看他。
“嗯？”
“刚才那些话，我以前只在脑子里想过。
“今天说出来，好像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好像……更真了。”陈寂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不是做梦，是真的要去做的事。”
霞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走在他旁边，脚步和他齐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