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后,立马就放了寒假。
放寒假第三天,陈寂睡到上午九点才下楼。
脚刚踩稳楼梯最后一级,他就看见霞端端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摊了三样东西:一本卷边的《中学生寒假生活指南》,一张皱巴巴的年货采购清单,还有本蒙着薄灰的旧相册——那是他妈藏在衣柜顶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醒了。”
霞抬头看他,指尖还停在相册纸页上。
陈寂走过去扒了下相册封皮。
“你从哪翻出来的?我妈藏了快十年。”
霞没答,指尖轻轻点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陈寂六岁在老家河边摔哭的样子,裤腿沾泥,眼泪挂在下巴上。
“那时候的你,看起来更傻。”
她说得格外认真,琥珀色眼睛里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探究。
陈寂伸手就要合相册。
“小时候的黑历史就别研究了。”
霞的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没用力,却让他动作顿住了。
“我想看。”
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很清。
“你的以前,我都没见过。”
陈寂缩了收手,挠了挠鼻尖,没再拦。
她就坐在那儿一页一页慢慢翻,连他小学戴红领巾的证件照都盯了好半天。
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她又拿起那本寒假指南,抬头看向陈寂。
“普通人的寒假,一般都做什么?”
陈寂想了想,掰着指头数。
“睡觉,写作业,过年,走亲戚,还有被爸妈嫌弃。”
霞拿起笔,在指南空白处认认真真记下来,写完又抬头。
“被父母嫌弃,是什么感觉?”
“你来了之后我就没体会过了。”
陈寂往沙发背上一靠,一脸无奈。
“现在我妈天天拿你当标准嫌我懒。”
霞点点头,语气平淡。
“那你现在体会到了。”
陈寂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没过两天,王亮打了电话过来,嚷嚷着要一起写寒假作业。
“你不是天才吗?天才还用写作业?”
陈寂拿着电话调侃。
“天才也要巩固基础嘛。”
王亮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嘚瑟。
“而且我打算三天把所有作业肝完,剩下的时间敞开了玩。”
“合着后半句才是重点是吧。”
陈寂嗤笑一声。
“行,过来吧。”
王亮和江平到五金店的时候,霞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摆好了四把椅子,连草稿纸都分好了四份。
王亮拉过椅子坐下,才安静写了没半小时,王亮笔一扔就凑到陈寂身边,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胳膊。
“哎,你这寒假除了写作业,还有啥安排没?”
陈寂笔尖没停,头也没抬。
“没什么安排,刷刷题,陪我妈置办点年货。”
“这么没劲?”
王亮挑着眉,一脸得意。
“我都规划好了,三天刷完所有寒假作业,剩下的时间先把新买的游戏通了,再跟我爸去乡下钓几天鱼。现在脑子好使了就是不一样,换以前这作业我得磨到开学前一天。”
陈寂嗤笑一声。
“瞧把你能耐的。”
“那可不,天才也得劳逸结合啊。”
王亮晃了晃脑袋,低头瞥见陈寂手边的习题册。
“不是,你都开始刷下学期的题了?卷不卷啊。”
“提前看看,省得开学忙。”
正说着,霞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陈寂手边。
王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当场出声控诉。
“不是,怎么就他有啊?差别待遇啊!”
霞瞥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也有手。”
王亮噎了一下,认命地起身去厨房倒水。
刚迈开步,就听见江平头也不抬地开口。
“帮我也带一杯。”
“自己倒去!”
“我不急。”
江平翻了一页习题册,淡淡补充。
“等你回来再说。”
王亮站在原地气了两秒,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捎了两杯回来。
寒假过了一周,霞开始跟着陈母学做饭。
她学得极快,切菜的刀工精准得像机器,土豆丝根根粗细均匀,连姜片都切得厚薄一致;火候掐得更是准,陈母说大火三分钟,她就卡着点调火,半秒都不差。
可陈母总摇头,说她做菜太依赖计算,少了点“感觉”。
“什么是感觉?”
霞拿着锅铲,一脸认真地看向陈母。
陈母擦了擦手,笑着回话。
“就是你觉得合适了,就合适了。做菜不是做实验,不用那么死准。”
霞没说话,转头自己琢磨了两天。
第三天中午,她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桌,油亮的香气一下飘满了客厅。
陈清妍最先凑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嚼了两口眼睛瞬间亮了。
“哇,好好吃!霞你也太厉害了吧,跟我妈做的味儿一模一样。”
陈寂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软糯入味,咸淡刚好。
他嚼了两口,忽然盯着盘子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
陈母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好吃是好吃。”
陈寂用筷子点了点盘中的肉块。
“姐你仔细看,这每一块肉,是不是长得全一样?”
陈清妍低头一瞅,当即惊出声。
“还真是!个个都是方方正正的,大小都没差,你用尺子比着切的啊?”
众人凑过去细看,盘子里的红烧肉整整齐齐码着,每块都是标准的小方块,边长几乎分毫不差。
霞坐在旁边,语气坦然直白。
“按等体积切的,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陈母当场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霞打趣。
“你这孩子,真是做什么都较真。”
陈父默默夹了两块肉放进碗里,吃完点点头,憋出一句评价。
“挺好,火候准,不会老。”
陈母对霞的偏心,在寒假里越发明显。
有天降温,北风刮得五金店卷帘门哗哗作响。
陈寂缩着脖子从楼上下来,随口抱怨了一句。
“好冷。”
陈母正蹲在地上择菜,头也不抬。
“冷就穿秋裤去,你那条厚秋裤在衣柜里。”
“不想穿,显胖。”
“那就冻着。”
陈母语气干脆,半点不松口。
结果转头看见霞走过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青菜,快步走进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条米白色的毛线围巾。
“霞啊,冷不冷?”
她走到霞身边,亲手把围巾往霞脖子上围,语气软得不像话。
“阿姨织了半个月,颜色衬你,围上暖和。”
陈寂站在旁边,看着他妈前后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一脸麻木。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废话,不是亲生的我能管你穿秋裤?”
陈母瞥他一眼。
“冻坏了怎么办。”
陈清妍在一旁嗑着瓜子,忍不住笑出声。
“妈,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少贫。”
陈母瞪了女儿一眼,转头看向霞,脸上又堆起温柔的笑意。
霞指尖轻轻碰了碰脖子上软乎乎的毛线,抬眼看向陈寂,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老街上支起了整条年货集市,红春联、红灯笼挂满两侧,糖炒栗子和炸丸子的香味飘了整条街道。
陈寂带着霞出门闲逛,跟她介绍,这是每年年前最热闹的时候。
霞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小摊,在卖糖人的老爷爷面前停住脚步。
她安静看着老人舀起糖稀,手腕一转,在空中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全程没有伸手触碰任何东西,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克制的好奇。
“要不要买一个?”
陈寂侧头问她。
她轻轻摇头,收回目光。
“不用,看看就好。”
没走两步,两人迎面遇上江平。
他手里拎着两本崭新的习题册,说顺路过来采购,就算现在学习变得轻而易举,他也不想丢掉刷题的习惯。
再往前拐个弯,又撞见了王亮。
这小子怀里抱着老大一捆烟花鞭炮,胳膊底下还夹着几盒摔炮,走路身子都晃悠,活像个移动的军火贩子。
“你买这么多?打算把老街炸了?”
陈寂挑眉调侃。
“这叫庆祝!”
王亮一脸得意,把怀里的烟花往上颠了颠。
“庆祝我从年级倒数冲进二十,哥开心!”
江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淡吐槽。
“你今天逢人就说这句话,已经第八遍了。”
“我高兴!不行啊?”
王亮梗着脖子反驳。
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王亮怀里堆叠的烟花上,心想这东西看着威力应该很小吧。
陈寂把这小动作尽收眼底,还以为霞想要玩,只跟王亮叮嘱。
“除夕夜记得带过来,咱们在店门口放。”
除夕夜来得很快。
傍晚时分,陈母忙活半天,端出满满一桌子饭菜,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热气腾腾,摆满整张餐桌。
陈父搬了一挂鞭炮到门口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屋檐微微发颤。
回来后,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说留条缝隙,既算关门歇业,又不算彻底封店。
陈清妍早就端着碗筷蹲到电视机前,占住视野最好的位置,大声嚷嚷。
“今年春晚我必须看全程,谁也不许换台!”
天刚彻底黑透,王亮就扛着他那一大堆烟花跑来了,在门口空地上摆了长长一排。
他举着打火机,朝陈寂高声呼喊。
“来!第一个你来点!”
陈寂没有立刻上前,回头往屋内望了一眼。
霞站在卷帘门投下的半片阴影里,没有凑上前凑热闹,只是安静立在原地。
街边路灯的暖光落在她半边脸颊,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将细碎光点映进她琥珀色的瞳孔,像盛满了漫天星火。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浅淡弧度,比往日柔和了无数。
陈寂迈步走过去,接过王亮手里的打火机。
引线滋滋冒出细小火星,下一秒,金色光焰猛地窜上天,在暗蓝色夜空炸开一片细碎银花。
王亮在一旁激动地哇哇大叫。
江平站在台阶上,慢悠悠开口。
“从升速和高度来看,这烟花的推进力还不错。”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分析物理!”
王亮回头冲他大喊。
霞走到陈寂身侧,和他并肩站在冷风里,身上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过年,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轻声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不断绽放的夜空烟花上。
陈寂侧过头看向她,漫天闪烁的光揉碎了她往日冷淡的轮廓。
“嗯。”
“就是这样。”
他把打火机递到霞面前。
“要不要试试?”
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打火机,又抬眼望向陈寂。就这点威力!?有啥好玩的。
陈寂冲她轻轻抬了抬下巴。
行吧,威力小就小吧。
她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和他短暂相触,依旧带着一丝凉意。
她学着陈寂方才的样子蹲下身,点着引线后,重新站回他身边。
又一朵盛大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老街青石板路,照亮五金店褪色的招牌,也照亮身边人的侧脸。
“还不错。”
霞的声音很轻,大半被烟花炸开的声响盖过,陈寂却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