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在录像厅找到刘建华时，电视正放《少林寺》。弟弟缩在角落，头发遮住半边脸。
“跟我回家。”
建华甩开他的手，撞开凳子往外走。巷口路灯坏了半边，光昏黄。他靠在墙上摸烟盒，手抖。
建业走过去，把烟抽出来扔地上踩灭。
“你干啥！”建华瞪他。
“不会抽就别学。”建业说，“去学校。”
“不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门卫老头摆摆手放他们进去。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投下长影子。
建业在水泥台阶坐下。冰凉。
建华犹豫了下，坐旁边，隔着一米远。
远处有住校生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篮球砸地，砰砰响。欢呼声年轻，热烈。
建华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抹，抹了画。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同学咋看我吗？”
建业没吭声。
“他们说，我哥是投机倒把分子。”建华手指抠水泥缝，“是资本主义尾巴。说咱家穷疯了，啥钱都赚。”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赵小军他爸在运输队开车，一个月五十二块。人家说，那是正经工作。你呢？你卖一件裙子赚的钱，比人家一天工资还多。可他们说，你这钱不干净。”
建业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
他没想到这个。
“爸住院的时候，你在省城进货。”建华声音越来越低，“妈一个人照顾爸，累得走路打晃。我放学回家，锅里是凉的，暖瓶是空的。你去省城那天，妈发烧三十八度，还硬撑着去医院送饭。”
他吸了吸鼻子。
“哥，你眼里是不是只有钱？只有你的生意？”
建业看着弟弟。
少年眼圈红了，却倔强地瞪着他不肯眨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更深的东西——被忽视的难过。
前世也是这样。
父亲去世后，建华变得越发叛逆。有一次喝醉了，抱着他哭：“哥，你知不知道，爸走那天，我想跟你说句话，你一直在打电话谈生意……”
那时候建业怎么回的？
他说：“我不赚钱，咱们喝西北风？”
现在想来，真混账。
建业伸出手，搭在弟弟肩膀上。手掌下的肩膀单薄，骨头硌手。
“建华。”他声音有点哑，“是哥不好。”
建华身子颤了下。
“哥跟你保证，以后不管多忙，都抽时间陪你。”建业说，“爸的病要治，钱要赚，但这些都不是理由。哥疏忽你了，对不起。”
建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哥，我不想要你陪我。”他咬咬牙，“我就想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啥？”
为了啥？
建业望向操场尽头。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1978年的星空很干净。
他想起前世那个冬天。
父亲咳血咳得厉害，医院说手术要三千块。他借遍所有亲戚，凑了八百。最后跪在林德厚面前，求他借点钱。
林德厚把烟灰弹在他脸上。
“穷鬼，滚。”
父亲没撑过那个冬天。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建业……爹拖累你了。”
后来建华出事，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哭不出来。
只觉得冷。
冷到骨头缝里。
建业收回目光，看向弟弟。
“为了这个家。”他一字一句说，“为了爸能好好活着，为了你以后能抬起头做人。”
建华愣住了。
“建华，哥知道这钱不光彩。”建业继续说，“可这世道，笑贫不笑娼。等哥赚够了钱，送你去最好的学校，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到时候你看谁还敢笑话你？”
“我不稀罕！”建华突然站起来，“哥，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想……就想你跟从前一样，陪我写作业，带我去河边摸鱼……”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跑。
建业没追。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很凉。
建业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他深吸一口，让烟在肺里转一圈。
前世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赚钱，赚钱，赚钱。以为有了钱，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可现在他发现，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比如弟弟的信任。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建业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回家了。
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时，门卫老头叫住他：“建业，刚才那孩子是你弟？”
“嗯。”
“唉，半大小子，最难管。”老头摇头，“多上点心吧。”
建业点点头。“谢谢大爷。”
他蹬上车往家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车经过，车铃叮当响。
快到巷口时，建业看见家门口有光。
是煤油灯。
母亲还坐在门槛上，旁边多了个人。
建业心里一紧，赶紧下车。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陌生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领章帽徽。人坐得笔直，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孙桂兰看见儿子，慌忙站起来，抹了把眼睛。
“建业，这位……这位是你爸的老同事。”她声音发抖，“说是你爸的病有救了。”
建业愣住。
男人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粗糙得像树皮。路灯下，能看清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他伸出右手。
“我叫张铁山。”声音低沉，“刘解放是我老战友。我在省城当兵的时候，他帮过我。”
建业握住那只手。很硬，很有力。
“张叔。”他喉咙发干，“您说……我爸的病有救？”
张铁山点点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治肺病很有一套。在省城西郊，祖传的手艺，治好过不少人。”
建业心脏狂跳起来。
前世父亲就是肺病走的。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县医院治不了，省城大医院去不起。如果真有个老中医……
“张叔！”他一把抓住张铁山的手，抓得紧紧的，“求求您，救救我爸！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张铁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几秒，他压低声音。
“但是我有个条件。”
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啥条件？”
张铁山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孙桂兰，又看了看建业，嘴唇动了动。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影子在墙上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