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发大姐挤在最前头,一把抢过那件紫衬衫。“我要这件!八块是吧?给!”十块钱塞进建业手里。
建业低头找零。
来不及。
“黄的!给我留件黄的!”
“蓝的!蓝的我要!”
王大海母亲手里的八块钱还没递出去,建业已经被围得看不见了。她愣了下,转身回屋,再出来时端着个搪瓷盆,咣咣敲两下:“排队!都排队!”
人群静了静。
建业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包里掏出剩下的衬衫摆地上。夕阳照在布料上,颜色鲜亮得晃眼。
王大海母亲蹲下帮他理。“带了多少?”
“二十件衬衫,十条裙子。”
“裙子呢?”
建业抖开一条碎花裙。小碎花,收腰,裙摆到小腿。围着的女人们眼睛直了。
“这裙子……咋卖?”
“十二。”
烫卷发的大姐直接抢过去比在身上:“我要了!衬衫也要!”
王大海母亲赶紧记:“张姐,紫衬衫一件,碎花裙一条,总共二十。”
张姐数钱。
建业接过来,手指有点抖。钱是温的。
第二件,第三件。
天擦黑时,两个包全空了。地上只剩几团包装纸。建业蹲那儿数钱,一张张捋平。王大海母亲端缸子过来:“喝口水。”
建业咕咚灌了几口。
“卖完了?”
“嗯。”建业抹抹嘴,“婶子,谢谢您。”
“谢啥。”王大海母亲在他旁边坐下,“建业,跟婶子说实话,这买卖……还能做不?”
建业没吭声。
他低头看手里那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厚厚一沓。
“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大海母亲看着他侧脸。这孩子眼神不一样了,像有东西烧起来了。
建业把钱揣进怀里,起身收拾。“婶子,我明天还来。”
“还来?”
“嗯。这次货少,好多邻居没买到。”
王大海母亲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路上小心。”
建业走出家属院时,天完全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着坑洼的路面。他走得很快,怀里那沓钱贴着胸口,热烘烘的。
到家,母亲在厨房热粥。
“建业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建业说,“妈,我爸今天咋样?”
“还那样。”孙桂兰声音低下去,“下午咳了两回血。”
建业心里一紧。
他走进里屋。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建业在床边坐下,掏出那沓钱。
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四块七毛。
扣除车票吃饭,净赚三百一十四块三。
建业盯着钱。
前世在工厂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现在五天,五天就赚到了。
可还不够。
父亲手术至少要一千。而且这次货进少了,好几个邻居追着问下次啥时候来。
市场就在那儿。
建业把钱分成两沓。一沓二百,一沓一百多。他把二百的塞进床底下砖缝里,剩下一百多揣回兜里。
得再跑一趟省城。
这次不能只进这么点了。他算过,进一百件衬衫五十条裙子,本钱要四百左右。卖完能赚六百多。
六百多。
建业手指敲着膝盖。
风险也大。万一卖不掉,货就砸手里了。而且李姐那边,上次赊的货钱还没给。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下。
建业停住。
干。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那二百块钱又去了火车站。这次没找王德全——不能老麻烦人家。买了张站票,八块钱。
绿皮火车还是那么挤。
建业蹲在车厢连接处,脑子里算账。四百块本钱,全卖完能赚……
他闭上眼。
六百二十五。
车到省城是下午。建业没耽搁,直接往批发市场跑。找到李姐摊位。
李姐正在理货,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兄弟?这么快又来了?”
“李姐。”建业走过去,“上次的货卖完了。”
“卖完了?”李姐眼睛一亮,“行啊你!”她接过建业递来的货款,蘸唾沫数了数。“对,正好。”她把钱揣进围裙口袋,“这次想进多少?”
“一百件衬衫,五十条裙子。”建业说,“但我钱不够。”
“差多少?”
“二百。”
李姐没说话。她转身掏出账本翻了两页。“小兄弟,你叫刘建业是吧?江城的?”
“嗯。”
“这样。”李姐合上账本,“我再赊你二百的货。但这次得立字据,一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利息一分。”
建业点头:“行。”
李姐笑了:“爽快。”她招手叫来伙计,“去配货。衬衫红紫黄蓝各二十五件,裙子碎花款三十条,素色二十条。”
伙计应声去了。
李姐拉过小马扎让建业坐。“小兄弟,姐多句嘴。”她压低声音,“这次回去,别在同一个地方卖。江城厂矿家属院好几个吧?轮着跑。女人比男人舍得花钱。”
建业认真听着。
“记住了。”
货配好时天快黑了。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建业扛起来试了试,沉,但扛得动。
“李姐,我走了。”
“等等。”李姐从摊位底下摸出个布袋子,“这个送你。”
建业接过来。是条女式丝巾,淡黄色,边上绣着小花。
“给你对象带条。”李姐笑,“女人嘛,得哄。”
建业喉咙动了动。“谢谢李姐。”
他扛起编织袋往外走。批发市场已经收摊大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三天后。
江城机械厂家属院门口,建业把编织袋摊开。这次他借了王大海家的自行车,货捆在后座上。
还是傍晚。
下班的女工们陆续回来,看见衣服围过来。
“这裙子真好看!”
“多少钱?”
“十二。”
“给我拿条!”
建业忙得顾不上抬头。收钱,找零,递货。
第二天去纺织厂家属院。
第三天去钢铁厂家属院。
到第四天下午,两个编织袋全空了。建业蹲在路边树荫下数钱,手指因为数了太多遍,有些僵硬。
六百四十八块三毛。
他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响。建业把钱一张张捋平,叠好,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然后他站起身,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脚步很轻。
像踩在云上。
快到家时,他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你是刘建业的哥哥?”
“我是刘建业。”
“哦,你就是刘建业。”男人脸色沉下来,“我是刘建华的班主任,姓赵。你弟弟今天没来上学,有人看见他去游戏厅了。而且……”他顿了顿,“他偷了同学的钱。”
建业手一松。
自行车哐当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