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开了条缝。
赵四凑过去嘀咕两句,建业被推进屋。霉味扑鼻,地上堆着麻袋。墙角蹲着俩男人,抽烟,眼睛像钩子。
秃顶胖子坐在破桌子后头,手里盘着核桃。
“新来的?”声音沙哑。
赵四搓手笑:“王哥,这小兄弟想进货。”
胖子打量建业:“带了多少?”
建业没吭声。
胖子笑了,黄牙露出来:“放心,咱这儿货好。友谊商店处理品,正经渠道。”他朝墙角努努嘴。
一个男人拖过麻袋,倒出一堆衬衫。颜色灰扑扑,领口歪着,线头乱飞。
“的确良的。”胖子说,“一件八块。”
建业拿起一件。手感粗糙,领子后头印着“次品”红字。
他放下衬衫。
“咋了?”胖子眯起眼。
“这货我要不了。”建业转身。
俩男人站起来堵住路。
胖子慢悠悠说:“来都来了,不买点?”
建业手心冒汗。他盯着胖子:“王哥,我身上就二十。您要,我全给您,当交个朋友。”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二十?你糊弄鬼呢?”
“就二十。”建业掏出钱放桌上,“路费。”
胖子拿起钱对着光看,揣兜里:“行吧。赵四,送客。”
建业快步走出巷子,后背湿透了。
太阳升起来。街上人多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他靠着墙喘口气,腿有点软。
二十块钱没了。人没事。
他抹了把脸,朝路人打听批发市场。推自行车的大爷往前指:“过两个路口右拐。”
建业道了谢,快步走。
拐过路口,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街望不到头。塑料布棚子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建业站在街口,愣住。
1978年冬天,省城的市场已经这么大了?
他挤进人流。
摊位上堆满东西。的确良衬衫五颜六色,红的像火,蓝的像天。涤纶裤子叠得笔直。还有女式碎花裙——小碎花,收腰,裙摆蓬着。江城从没见过这种款式。
建业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正跟人讨价还价。
“大姐,这裙子咋卖?”
女人转过头打量他:“进货?”
“嗯。”
“三块五一条,十条起批。”
建业心里飞快算。三块五,回江城卖八块没问题。一条赚四块五。
他逛了一上午,腿发酸,心里却越来越热。
这些货,运回江城就是钱。
中午蹲在墙角啃馒头,眼睛还在扫摊位。有个摊位人特别多,摊主圆脸嗓门大,别人叫她李姐。
建业凑过去看。
李姐卖的衬衫款式更新。领子有小翻领,袖口绣着细边。有种淡紫色,阳光下泛着光。
“李姐,这紫的咋卖?”有人问。
“四块五。”李姐麻利地扯下件衬衫,“上海来的新样子,整个市场就我有。”
那人犹豫。
“你要诚心要,四块四给你。但得拿十件。”
“行!”
建业看着那人付钱走了。等摊位前人不多了,才上前。
“李姐。”
李姐抬头,笑眯眯的:“小兄弟,看中啥了?”
“我想进点衬衫和裙子。”建业说,“但本钱不多。”
李姐打量他:“从下面县城来的?”
“江城。”
“哦。”李姐点点头,从摊子后头搬出个小马扎,“坐。慢慢说。”
建业坐下,把情况简单说了——父亲生病,急需用钱。
李姐听完,没说话。她从暖壶里倒出杯热水递过来。
“你带了多少本钱?”
“八百。”
李姐算了算:“八百……衬衫按四块二算,能进一百九十件。裙子三块五,能进二百二十八条。但你得留路费。”
建业点头。
“这么着。”李姐说,“我给你报个实价。衬衫四块一,裙子三块四。但你得拿一百件衬衫,五十条裙子。总共五百九十块。”
建业心里飞快算。回江城卖八块,毛利六百二。扣掉路费,净赚至少五百。
父亲一个月药钱够了。
“行。”他说。
李姐却摇头:“别急。我问你,万一回去卖不掉,咋办?”
建业愣住。
“江城人保守,没见过这些新样子。”李姐说,“你一口气进这么多,压手里了,你爹的药钱咋办?”
建业手心又开始出汗。
李姐看着他,突然说:“我看你是个实在孩子。这样吧,我赊你一批货。”
“赊?”
“嗯。你先拿五十件衬衫,二十条裙子去卖。卖完了,回来给我钱。卖不完,剩下的拿回来退我。”李姐说,“但你不能白拿,得押点东西在我这儿。”
建业脑子嗡嗡响。第一次见面就赊货?
“李姐,您为啥信我?”
李姐笑了:“我在这市场混了五年,看人准。你眼神干净,不是耍滑头的。再说,你爹病着,你不敢跑。”
建业喉咙发紧。
“押啥?”他问。
“随便。值点钱,对你有意义的。”李姐说,“押这儿,你肯定回来。”
建业摸了摸右手腕。
褪色的红绳贴着皮肤,温的。
前世晓梅送他时,眼睛亮晶晶地说:“建业哥,等咱们结婚了,我给你买块表。”
后来她嫁了别人。
这一世,晓梅还在等他。
建业咬咬牙,把红绳解下来。绳子旧了,颜色发暗,但编得结实。
他放在李姐手里。
“李姐,我押这个。”
李姐拿起红绳看了看,揣进兜里:“行。明天早上来拿货。”
建业站起身,腿有点飘。
五天后,他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回到江城。
没回家,直接去了厂矿家属院。
王大海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建业一愣:“建业?你咋回来了?你爸那边……”
“婶子。”建业放下包,“我进了点货,想请您看看。”
“货?”
建业拉开拉链,掏出件衬衫。
鲜红的颜色,在傍晚阳光下晃眼。料子挺括,领子板正。
王大海母亲擦擦手接过来摸:“哎哟,这布料……真软和。比百货商店的强多了。”
“的确良的。”建业说,“上海来的新样子。”
旁边晾衣服的几个邻居围过来。
“这颜色真鲜亮。”
“多少钱一件?”
建业说:“八块。”
王大海母亲愣了一下:“八块?百货商店卖六块五。”
“婶子,您摸摸这料子。”建业说,“百货商店的比不了。”
王大海母亲又摸了摸,犹豫着:“倒是……倒是真不错。”
“婶子,这件您留着穿。”建业说,“当我孝敬您的。”
“那哪行!”王大海母亲赶紧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八块是吧?你等着,我回屋拿钱。”
她小跑着回屋。周围几个邻居互相看看。
一个烫卷发的大姐开口:“小兄弟,还有别的颜色不?”
“有。”建业从包里又掏出几件,“蓝的,黄的,紫的。”
“紫的给我看看!”
“蓝的这件咋卖?”
人越围越多。王大海母亲拿着钱出来时,建业已经被围在中间,手里衬衫一件件递出去。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
建业抬起头,看见王大海母亲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八块钱。
他笑了。
生意有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