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倒数第三排的课桌上,在纸面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窗外有风卷过,吹得教学楼外的行道树簌簌作响,叶片晃得光影在课本上轻轻跳动。讲台上的老师正讲得兴起,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江平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黑板上,指尖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板书。后排的王亮正埋着头,偷偷在桌肚里翻漫画,嘴角还噙着点没心没肺的笑。陈寂握着笔坐在座位上,笔尖正顺着知识点在笔记本上划动,眉头微蹙,正跟着老师的思路认真听课。霞坐在他左手边,眼帘微垂,像是在闭目养神,周身的气息却始终锁着身旁的人。
陈寂手里的笔忽然停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黑眸里的焦距一点点散开,像是灵魂被猛地拽去了极远的地方,前一秒还专注听课的神情,瞬间变得空洞茫然。
霞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她侧过头,指尖轻轻搭在陈寂肩上,声音压得很低:“陈寂?”
陈寂没有反应。
下一秒,陈寂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向后重重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巨响,炸碎了教室里的安静。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讲台上的老师也愣住了,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后排的王亮吓得一哆嗦,漫画书差点掉在地上,抬头就看见陈寂惨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江平也猛地回过头,推眼镜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陈寂像是从一场巨大的震悚里猛地回过神,他转头看向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拽着人就往教室门口冲。过道里的桌椅被撞得歪歪斜斜,他边跑边喊,声音急得发颤:“霞!来不及了!把文明一型放出来,带我去太空!快!没时间了!”
“陈寂!”王亮腾地站起来,伸手想喊住他,可两人已经冲出了教室门。他和江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紧跟着也往门口跑。
霞半句都没多问。
她抬起左手,腕表上的光膜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教学楼外的半空中,三百余米高的银灰色机体凭空浮现,厚重的装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巨大的阴影缓缓扫过操场,遮天蔽日。
整栋教学楼都炸了。
各班的学生挤在走廊窗边,仰头望着半空的巨型机甲,惊呼声此起彼伏。王亮和江平挤在人群最前面,盯着那台熟悉又陌生的银灰色巨人,心脏狂跳。
“是……是她的机甲?”王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他见过耀系列的单兵机甲,可这么大的家伙,他连想都不敢想。
江平推了推眼镜,指尖微微发凉,沉声道:“是文明一型。能让他急成这样,出事了。”
耀系列装甲在霞身上快速展开覆盖,银灰色的机甲线条利落流畅。她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双臂稳稳抄住陈寂的腿弯与后背,一个干脆的公主抱将人打横抱起。陈寂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风已经顺着机甲缝隙灌了进来,猎猎作响。
耀系列机甲背部推进器全力喷发淡蓝色光焰,带着两人冲天而起。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全部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那道银灰色的流星,直直冲向高空里那台遮天蔽日的巨人。
文明一型的驾驶舱接驳口早已敞开。
霞抱着陈寂精准冲入舱内,厚重的舱门瞬间闭合锁死。陈寂踉跄着站稳,指尖死死指着舷窗外的深空,声音急切得几乎破音:“快!再往上!去外太空!越快越好!”
霞已经坐进驾驶位,双手按上主控面板。文明一型本身搭载了完整的空间折跃模块,跃迁到地月轨道不过瞬息之事,但陈寂只是血肉之躯,全程没有穿戴耀系列机甲,没有防护缓冲的话,时空跃迁的过载会瞬间撕碎他的身体。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放弃了跃迁选项,将主推进器功率拉到极限。
机甲调整姿态,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常规动力全速朝着大气层外冲去。
地面上,王亮和江平跑到了操场中央,仰着脖子盯着天空里越来越小的银灰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上。
“他俩……这是要去哪啊?”王亮挠了挠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好好上着课,怎么突然就开机甲走了?”
江平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云层深处,眉头拧得很紧。他想起陈寂刚才瞬间惨白的脸,想起那台巨型机甲出现的瞬间,一股莫名的不安顺着脊背往上爬。能让素来沉稳的陈寂慌成那样,绝不是小事。
脚下的大地渐渐显出弧度,教学楼缩成了看不清的小点,城市变成了铺在地表的色块。机甲突破大气层的瞬间,舷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了下去,璀璨的星河铺满视野。
各国太空监测机构的屏幕上,这台银灰色巨人的坐标被牢牢锁定。看着它明明具备跃迁特征却始终以常规动力持续向地月轨道攀升,值班军官们猛地从座椅上弹起,紧急通讯线路在几秒内全部接通。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它要去哪里?
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低沉的嗡鸣。
陈寂站在舷窗边,死死盯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脸色白得像纸。忽然,他瞳孔骤然一缩。
“停!就在这里!”
文明一型在真空之中骤然刹住身形,推进器反向喷射稳住机体。还没等霞调整姿态,无尽黑暗的太空深处,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撕开了天幕。
那光太盛了,亮到几乎吞没了所有星辰,连远处的太阳都在它面前失了色。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直朝着地球的方向横扫而来。
是脉冲星暴。
地面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又被某种极亮的光晕映得发白。
王亮抬头眯起眼,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江平,你看这天……怎么回事?”
江平脸色也不好看,他盯着天边隐隐泛起的异样光带,声音沉得厉害:“是宇宙射线。如果我没猜错……是伽马射线暴。”
“啥?”王亮愣了,“那玩意儿不是能把地球扬了吗?!”
话音刚落,天边的光忽然亮到了极致。
驾驶舱内,陈寂对着那道毁灭性的光柱,缓缓抬起了双手。
无形的引力场从他掌心疯狂扩散开来,整台文明一型都被这股力量扯得微微震颤,机身不受控制地朝着光柱方向飘了寸许。霞死死握住操纵杆,将推进器功率拉到极限,硬生生稳住了机甲身形。
光柱越来越近,亮得几乎要灼穿舷窗。
陈寂的脸色在几秒内彻底失去血色,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地板上。他牙关紧咬,嘴唇很快泛起青紫,耳孔里渗出细密的血丝,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手臂从抬起的那一刻就在抖,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放下半分。
“给我——走开呀!”
嘶哑的嘶吼从胸腔最深处榨出来,带着破音的绝望。
巨大的引力透镜在他身前成型。那道足以灭绝地表所有生命的死亡光柱,撞上引力场的瞬间,轨道被硬生生掰弯了微小的角度——不是硬碰硬地阻挡,只是偏转了几个毫厘。
就是这几个毫厘。
光柱擦着地球大气层的边缘掠了过去,高能粒子电离了大气,在高空拉出一道极光般的淡绿色光弧,从北极一路绵延到赤道。整片地球的天空,都被这道温柔又惊心动魄的弧光照亮了,持续了整整数分钟。
地面上,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里那道横贯天地的绿光弧,忘了说话。
王亮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胳膊碰了碰旁边的江平:“这……这是啥啊?”
江平盯着那道光弧,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他反应过来了——光柱擦过去了。
是陈寂。
是陈寂和霞,在太空里把那道灭世的光,硬生生给挪开了。
“是他们。”江平的声音有点发哑,“他们挡住了。”
王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仰头望着天,既觉得震撼得头皮发麻,又忍不住揪着心——那么厉害的光,陈寂扛下来了,那他自己呢?他没事吧?
驾驶舱内,陈寂的手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落下来。
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被霞快步上前一把接住。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耳尖的血还在往下淌,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在空气里。
“陈寂!”
霞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剧烈晃动。她小心翼翼把人平放在地板上,腕表光膜疯狂闪动,空间装置被全部打开。
她的手在抖,翻找急救物资的动作又快又乱。
一枚银白色能量晶体按在陈寂胸口,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液态渗入,他微弱的呼吸稳了一瞬,很快又往下掉。深蓝色的急救药剂被她咬开瓶盖,小心灌进他嘴里。巴掌大的生命监测仪贴在他太阳穴上,亮起微弱的蓝光。
她不停手。
一枚又一枚能量晶体,一瓶又一瓶修复药剂,空间装置里所有急救储备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掏空了库存。她一样一样用在陈寂身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可动作一刻都没停。
她不能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测仪上的心跳曲线终于稳住了。
很微弱,起伏得很轻,但再也没有往下掉。
霞脱力般跌坐在他身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她的手指还搭在陈寂的手腕上,按着他的脉搏。用完的药剂瓶和晶体外壳散落在脚边,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守着他,守着他浅淡却平稳的呼吸。
舷窗外,那道横贯天地的淡绿光弧,正在缓缓消散。
地面上,绿光渐渐退去,天空恢复了正午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可王亮和江平还站在操场中央,仰着头,久久没动。
“他没事的吧?”王亮小声问,像是在问江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平推了推眼镜,指尖还有点凉,他看着天空深处,轻轻“嗯”了一声:“他肯定没事。还有霞在。”
风卷过操场,带着草木的气息。
没人知道几分钟前,一场灭顶之灾与地球擦肩而过;也没人知道,那个平日里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和他身边永远冷淡的护卫,在太空里扛下了所有。
只有云层之上的风,和漫无边际的星河,记得这一刻的震颤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