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长老坐在长桌正中央,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
最上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陈寂的学籍照,蓝白校服,领口有点歪;另一张是霞的半空抓拍,琥珀色的瞳孔在模糊的画质里依然冷得让人后脊发凉。
旁边压着大机甲降临时的卫星截图,银灰色的机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关于陈寂的一切都被整理出来了——从巨脸出现那一刻开始,到霞从机甲中飞出,到走廊上他磕磕绊绊地确认霞是否来找自己,到霞问“是否击灭”时他连忙摆手说“这都自己人”。
他在这整个事件中的每一次反应、每一句话,都被记录、被标注、被反复分析。其中最有分量的就是那句“自己人”。
正是这三个字,让在场所有人对霞的危险性评估降低了好几个等级,也正是这三个字,让陈寂本人成为了此次事件绝对的中心人物。
长老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眸微微向两侧转动,手指在陈寂那张照片的边角上轻轻摩挲着。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这一次天空巨脸、巨型机甲,以及这个叫霞的女性的出现——最核心的人物,就是这名叫陈寂的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们必须友善地与他接触。最坏的情况,一定不能让官方的行为引起他的反感。对他和他家人的保护是必要的,目前你们这一块做得也很好——便衣,不穿制服,保持距离,不干扰正常生活。这些都要继续保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现在问题最关键的是——我们要怎么样和他再进行接触。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够不引起他的反感,进而避免引起霞的暴力冲突。”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副省长没有开口,他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市委书记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转了两圈。其他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个开口。
负责人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坐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上,能感觉到长老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不是催促,是等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舌尖在牙齿上抵了一下,脑子里把今天从带队进学校开始的每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带人上了三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台机甲——两米五高,肩甲几乎蹭着走廊两侧的墙壁。
然后那个女人的面罩转向他,琥珀色的瞳孔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他伸出手,她没有接。
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他身后几十号人全看着。
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对他,是对陈寂。语气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是否将其击灭?”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然后陈寂开口了,那个穿着校服、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高中生连忙摆手,声音急切而清晰:“千万别,千万别——这都自己人,自己人啊!”
她听完之后,收拢了作战姿态,退回到陈寂身后半步,站得笔直,像一柄收了鞘的刀。
就是从那个瞬间起,他真正意识到陈寂的重要性——那个少年随口一句话,比他们几十号全副武装的人加起来都有用。
后来的事情只是反复印证这个判断——在校长办公室,霞被门卡住,二话不说直接拆了门框拓宽门墙。
还有他在校门口好几次想开口让陈寂配合一下,却始终没敢说出口,最后是老班看出他的心思替他开了口,然后陈寂问霞能不能把机甲脱下来,霞二话不说就收了。
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领导,我今天在现场看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霞有多强,是陈寂对她的影响力。霞的能力是绝对的,但陈寂让她收手,她就收了。陈寂让她收机甲,她就收了。这是信任,绝对的信任。”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没有人插话。
“我们必须先和陈寂建立信任。我能感受到,他是热爱这片土地的,这是我们能和他建立友好关系的良好前提。他对他的老师也很尊重。”
长老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肯定。
“所以我建议,下一次接触,不要让官方的人直接出面。不要派他不认识的领导,不要让他觉得是被叫去谈话。让他信任的人去。比如他的班主任,郑老师。今天在学校里,陈寂最放松的时刻,是跟他班主任站在一起的时候。郑老师拍他的后脑勺,用手肘顶他,在他耳边骂他——他是习惯这些的,他信任这个老师。而且霞对郑老师的态度,也是除了陈寂和他的家人以外,唯一一个接近‘温和’的例外。让郑老师去,他不会紧张,不会戒备,不会觉得自己在被审问。霞也不会对郑老师有敌意。郑老师先去了解他的想法,后续的沟通再慢慢推进。”
他说完这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水上。
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让他觉得自在,让他觉得没有被审问。”
副省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市委书记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负责人把面前那杯凉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他的心跳终于慢慢稳了下来。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长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县委大院里车灯还在闪烁,远处偶尔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陈寂是我们的公民。我们有责任保护他和他的家人。也有信心,他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他的根在这里,心也在这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