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县城老街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楼跟前。
这就是陈寂的家。小楼临街,占地差不多两百平方。一楼是五金店的门面,卷帘门严严实实地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白底红字印着“暂停营业”。
陈父把电驴停到门口,后头跟着的公务轿车也缓缓停稳。
陈寂和霞从车上下来,陈清妍随后也下了车。
霞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楼。目光转动停留在了陈寂身上。
而这时候,陈寂一家子的注意力反而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霞的身上。
陈母脸上笑开了花,喜滋滋地对陈寂说:“儿子,你再介绍一下呗。”
陈寂看看他妈那副笑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霞让到中间,对他妈说:“妈,她是霞。她——怎么说呢,她是我的护卫者。”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界定他跟霞的关系,只好拿霞当初对他说过的话来用。
霞听了,点点头,对陈母说:“阿姨你好,我是来保护执剑人先生的,也就是您儿子。”
“执剑人”三个字一出来,陈母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紧接着在霞面前收敛起这个表情又换回了笑容,接着说道:
“霞你好,你——你是要住我们家了吧?”
陈母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丝的不确定。
陈寂听到这话,再看向霞的时候,心里也不知怎么就浮起了一股莫名的期待。
“阿姨,您儿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要是住这里,我就也住这里。”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陈父这时候已经走到卷帘门前,弯腰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把门往上一推。
店里头乌黑乌黑的,他顺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然后他把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从门把手上摘下来搁到柜台边,拍拍手上的灰,接过话头:“不管咋说,还是谢谢你能保护我儿子。”
霞应道:“这是我的职责,叔叔。”
听到他们的对话,已经跨进店里的陈清妍,回头朝陈母招呼了一声:
“妈,霞要是住咱家,你还得上三楼给她收拾个房间出来。”
“哎,对对对,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陈母一听这话,立马就往楼梯口走,嘴里念叨个不停。
“三楼那间客房好久没住人了,卫生得搞,床单得换,枕头也得明天拿出去晒晒——”
她的样子像个藏不住欢喜的人,脚步轻快得很,蹬蹬蹬上了楼。
陈清妍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二楼的楼梯,朝霞和陈寂招招手,示意他们俩跟上来。
霞跟在陈寂身后,跨过门槛,走进了这栋临街的三层小楼。
就这样,霞成了陈寂家里的一份子。
当天晚上,几个人开开心心地围坐在晚饭桌旁。
霞主动坐在了陈寂边上,陈寂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挪了挪,又不好挪太远。
陈母微笑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筷子不停,给霞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陈寂夹了一块。
陈父只管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清妍则是七嘴八舌地问着白天的事情——虽然班主任在校长办公室里已经跟他们简要说过一遍了,可再怎么讲,也没有这两个当事人亲口说出来精彩。
她追问大机甲是怎么从天上出来的,又问霞为啥把人家办公室的门给拆了。
霞一一回答了,语气轻缓,完全没有那股子冷冽的气质。这时候她不像是谁的护卫者,更像是家人。陈寂一家都非常喜欢她。
夜深了,饭也吃完了。
楼下的铺面已经把卷帘门拉了下来,父母也去二楼休息了。姐姐经历了一整天的大起大落,也犯了困,早早去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陈寂却有些睡不着。他双手搭在楼顶阳台的栏杆上,望着星空。
月光洒下来,把老街的瓦顶和远处稀稀落落的路灯都笼在一层很淡的银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荒诞了。
霞走到他左手边,顺着他的目光,两个人看向了同一片星空。
陈寂察觉到她来了,侧头看了一眼,语气迷茫:
“霞,这一天就跟做梦一样。早上那些事,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执剑人的权限,到底是什么?”
霞看着他,知道他心里堵着困惑和不安。
她缓缓开口:
“会知道的,你以后会知道的。”
语气轻缓,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
陈寂转过身,整个人刚要绷紧起来。追问的话也已经到了喉咙口——
直到他看到了她的脸。
月光正落在她的额头,沿着鼻梁的线条滑下来,停在她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上。
她的琥珀色瞳孔在月色里晕着银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
她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仿佛被月光浸透了,那股清冷而宁静的美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呆呆地看着她。
“你好美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下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根腾地烧起来。他慌忙把身体转回去,放软了语气,像是在找补:
“霞,对不起啊,我情绪有些不对,不过这种事要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别人跟我说,打死我也不信。”
顿了顿,又小心地瞥了霞一眼:
“还有,霞,你以后别再叫我执剑人先生了。”
霞看出了他的窘迫和故意转移,没有笑他,认真地应了一声: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陈寂。”
沉默了片刻,陈寂收拾好尴尬,换了一副认真的口吻:
“霞,你对播种者文明了解多少?我脑海里炸开的第一句话就是播种者文明——他们对我说,我是他们的种子。”
他的语气变得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问了下去:
“你……你应该也是他们的造物吧?是种子的护卫者。”
霞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忧。
“执剑人先生——啊不,陈寂。”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们之间好像就没那么生疏了。
她往陈寂那边靠近了一步,几乎是挨着他,才开口说道:
“之前在学校你就问过我,我当时说,我这边也没法回答。关于他们的记忆,我没有。我只能察觉到你身上的那颗种子,也就是执剑人的权限。”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很深的意识里把话慢慢提取出来:
“从虚空中出来的那一刻起,护卫的职责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意义。其他的,我知道的不多。”
“是啊。”陈寂点了点头,看着她说,“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执剑人权限,我们应该也不会有交集吧。”
霞并没有反驳,只是垂下了她的眼帘。
场面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儿,陈寂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被同一个命运绑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对霞说道:
“那——我们算是战友了吧?”
霞迎上他的目光,回应道:
“嗯,我们就是战友!!”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