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枸杞菊花茶的味道。陈寂和王亮像两只鹌鹑一样站在办公桌前面，脑袋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郑老师也不急着发火。他靠在椅背上，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慢慢悠悠地喝着他的茶。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每一次陶瓷碰撞的声响都让陈寂的脚趾在鞋子里抠紧一分。他在心里数郑老师喝了几口——三口，四口，五口。喝到第六口的时候，郑老师终于把杯子搁下了。
他抬了抬眼皮，向上瞟了这两个小崽子一眼。
“说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调子拖得老长，“今天去网吧那里——玩得开不开心啊？”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正在批作业的老师齐刷刷抬起了头。坐在窗边的语文老师把红笔搁在作业本上，靠门口那个教物理的老头摘下了老花镜，连隔壁桌正在吃早餐的历史老师都放下了手里的包子，端起茶杯往这边挪了挪椅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办公室中央那两只鹌鹑身上——这场戏，他们可不想错过。
陈寂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把脑袋往上抬了一点点，刚好够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老班啊，哎呀，我们知道错了，这不是没忍住吗？以后真不会了。”
王亮紧随其后，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啊对对对对对，我们以后真的不会了，老班，真的，我发誓——”
郑老师稍稍微微冷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但杀伤力极强，陈寂感觉自己的膝盖又软了一截。
“三次。三次。三次。”郑老师把这三个词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三遍，每说一遍就用指关节在办公桌上敲一下，“我都不知道第几次了，你俩的保证跟放屁似的。”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陈寂面前。他比陈寂高半个头，侧低着脑袋，从斜上方盯着陈寂的眼睛。距离太近了，陈寂能闻到他保温杯里枸杞的味道。
“陈寂呀，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脑袋灵光灵光的——”他用手指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转了个圈，“咋就这么不开窍呢？”
陈寂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音，郑老师已经转身走到了王亮面前。
“还有你，王亮。你小子看起来鬼精鬼精的，这股劲，除了上网就没处用了是不？”他上下打量了王亮一眼，“你说你要是把这股机灵劲放在学习上，至于英语才考那么几分？”
王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敢接话。
郑老师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隔壁班语文老师在走廊上的脚步声。他缓了一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不是消气了，是那种“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们说什么都没用”的平淡。
“你们啥也别说了。各写五百字检讨给我，这个周末我去你们俩家里做家访。别以为躲得过去，我跟你俩说。”
陈寂和王亮一听“家访”两个字，两张脸同时垮了下来。
“不要啊——不要啊老班——”
陈寂的声音拖得老长，半是哀求半是扮可怜，眉毛往下撇成了八字，表情委屈得像个被没收了零食的小孩。王亮在一旁立马摆出同样的表情，两个人站在办公桌前面，活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郑老师看着他俩这副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会儿你俩知道做戏啦？早在网吧那里快活死了吧都。”
“哪有的事啊老班——没有没有，下次绝对不会了！”
“少来这套。”郑老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前嘴刚说完，你的后脚就能跑网吧鬼混。这事儿没得商量，自己出去吧，看你俩就烦得很。”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寂和王亮对了个眼神，知道今天是彻底翻不了盘了。他们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郑老师那张板起来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两个人灰溜溜地转过身，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陈寂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完了。”
王亮在旁边也靠在墙上，同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完了。”
………
晚自习的教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陈寂摊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握着笔，盯着上面“检讨书”三个字看了很久。旁边的王亮也在写，写得比他还痛苦，写两行撕一页，课桌旁边已经攒了好几个纸团。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亮从自己座位上窜过来，手里举着他那份草稿，脑袋凑到陈寂旁边。陈寂把他那份往旁边一推，两个人头碰头，互相看了几眼对方的检讨书。江平本来在第一排整理笔记，回头看到他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把笔一放，也晃过来了。
“来，让我看看你俩的杰作。”
江平拿过陈寂的草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在这样月黑风高的晚上，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去网吧是对人生的一种可耻的浪费。这本应该是为了明日奋战而休息的宝贵时间，我这样趣味低级的人，居然把它用在了这浪费生命的网吧上面，我忏悔，我检讨，我不是人。
江平念完，眉毛跳了一下，把纸往陈寂面前一递。
“咋啦？你这是要挑衅班主任，还是嫌这检讨字数太短了？”
“没有，这都草稿来着，这怎么可能是给班主任看的呢。”陈寂把草稿扯回来，折了两折塞进课桌里。
“呵呵呵呵，是吗？我量你也不敢哎。”江平笑呵呵地说道。
王亮在旁边憋了半天，把自己那份检讨书举起来，往江平手里一递。
“来嘛，大才子，帮我看一下我这写的咋样？”
“大才子”是王亮对江平的调侃。他觉得江平真的好努力，好努力好努力，每天晚自习最后一个走，早上第一个来，英语单词背了忘忘了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个外号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佩服——他自己做不到，但江平做到了，所以江平是大才子。
江平接过手，认真瞅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我俩人一起去网吧，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就感到了深深的不妥。我感觉虽然我身在这里，但我的灵魂已经飞到了学习上面。古话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没想到今日，我也成了这等人。
江平心里一个卧槽就出来了。
“你还真他娘是个人才呀。”江平把纸塞回王亮手里，“我看你俩是要准备演相声是吧？”
“这都写着玩的，量我们也没这个胆给班主任看这个。”陈寂接过话茬。
“后面改吧改吧，认个错也就完事了。”江平说完拍了拍王亮的肩膀，正要接着说点什么。
上课铃响了。
他们仨互相对了个眼神，各自散开。王亮把检讨书草稿叠成纸飞机塞进口袋，转身朝自己座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陈寂挤了个鬼脸。江平朝他们两个摆了摆手，往第一排走回去了。陈寂把桌上那张草稿摊开，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几句鬼话，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课桌抽屉里。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这是他作为普通人的最后一个夜晚。
……………
第二天早自习。
那一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晴天。这世界还是遵循着往日的规律，如同东流的江水一般循环往复。昨日是今日，今日复明日。
课桌上的陈寂，脑袋里还在想着怎么改他的检讨书。想班主任是不是玩真的，真的要去他家做家访？想着想着他就想岔了，就想到了学校食堂中午要吃啥？自己那份最喜欢的西红柿。今天会不会炒老了。
直到他脑袋里突然炸开的声音。
一份播种者文明，单方面的冷酷赐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他左手边的王亮，在他眼中仿佛变得迷糊了，中间坐的江平仿佛察觉了什么，转过身，看向了他。
然后他眼中失去了教室的画面，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一股子冰冷至极，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他脑海中炸响了起来。
“第十万八千四百四十二号种子已就绪，文明执剑人权限——已移交。”
他的感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五官发生了撕裂。
他看到了宇宙的原初。他感知到了星海的浩瀚。范围一路收缩，他感受到了银河的恒星大海。渐渐的他触摸到了太阳系的一切。
不论是太阳那澎湃的热，还是那奥尔特云的空旷寂静。
不论是周遭人的喧闹或惊疑，还是那大洋彼端biu biu biu的零元购。
都同时在他脑海浮现。
这是一种既是刹那，也是永恒的感觉。
在他的意识快要沉沦其中的时候，这感觉停了。
紧接着在他惊疑未定的时候，教室外面的天空，那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的广阔的天空。
呼的一声。
云层被拨开，气流在震荡。
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他的脸映照在了整个天穹上面。
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不论是他的胡须，还是他的眼屎，还有他的青春痘，全都秋毫毕现，活灵活现。甚至再去翻找那时的录像的话，还能放大后找到他脸上的螨虫。
整个世界都炸了。
但最该说卧槽的是他的好兄弟王亮和江平。
真的是我勒个dj呀，这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他俩心里疯狂吐槽，这都算个什么事儿啊？怎么好端端的，陈寂那小子的脸就挂天空上去了？这不会是梦吧？这也不是愚人节啊。都给我干哪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