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槐叶吹过,他恍惚闻见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墨气飘过来,甜丝丝的。
他再咬窝头时,竟真的觉得有了甜味。后来他写故事里的少年在山间摘到野蜜,装在陶罐里背着走,次日便见她裙摆上多了几点蜜色碎花,像沾了蜜渍。
他盯着那碎花看了半节课,连先生点他回答问题都没听见,虽挨了训,心里却甜了一整天。
先生罚抄的日子多,他便练出了边抄经书边在心里搭故事的本事。
抄到 “修身齐家”,脑子里便想少年行至一城,帮百姓修好了河堤;抄到 “格物致知”,便想少年在古寺里遇着老僧,悟了半分剑道。等夜里回了舍房,就赶紧把白天想的段落写下来。
有一回抄到后半夜,冻得指尖通红,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丝。
他握笔的手都在抖,刚写下 “少年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便觉案边似有暖意漫过来。抬眼一看,她身上竟多了件浅狐裘纹样的外衫,毛边蓬松松的,像真的带着暖意。她微微倾身,像是想碰一碰他冻红的指尖,虽穿了过去,可他忽然就觉得,指尖没那么疼了。
他眼眶一热,小声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叫谢砚宁。砚台的砚,安宁的宁。”
她衣上的狐裘纹轻轻晃了晃,软乎乎的,像应了。
有时课业松些,他能写一整页的故事。写少年在市集上买了个小银铃,挂在剑上,走起来叮铃作响。
写完抬头,便见她发间多了个银铃状的虚影,风一吹,似有细碎的铃声在耳边晃。
他童心大起,故意停笔不写,盯着那银铃看。她像是察觉到了,微微偏过头,发间的银铃轻轻晃了晃,竟真的飘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舍房里的人,只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夜里写得累了,他便趴在案上歇片刻。闭着眼,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旁边,替他挡着窗缝漏进来的冷风。
有时他睡得沉了些,醒过来时,灯里的油还剩大半,灯芯被挑得整整齐齐,火光稳稳的。他知道是她做的,便对着空处轻声道一句谢,再拿起笔时,浑身都有了力气。
他还偷偷在稿纸的空白边角,画她的样子。画她衣上的玉纹,画她发间的银铃,画她站在梅树下的影子。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每次画完,她衣上的纹路便会亮一下,像在说喜欢。
他便把这些画了小像的稿纸单独收着,压在书箱最底下,像藏着一整个独属于自己的、温热的秘密。
那些日子,书院里的风雪好像都变得温柔了些。砚台被弄脏了,夜里洗干净,还能写故事;饭被打翻了,怀里还有半块糖糕;罚抄到深夜,案边还有个人陪着。
她不会说话,不会真的递一杯热茶,可她衣上的纹路会跟着他的笔起落,她的身影会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少年人的欢喜从来都不贵重。
不过是晨霜里的三五行字,槐树下的半块糖糕,寒灯旁的一道影子,和一个藏在笔墨里、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这点甜,就足够把满日子的苦,都慢慢熬化了。
变故是从岁考临近开始的。
府学的规矩素来严苛,岁考关乎等次,更连着往后的院试资格。
四书五经要逐字逐句背熟,连朱子集注都不能错漏半分;八股制艺写了一篇又一篇,先生拿着朱笔圈点得满纸通红,稍不合起承转合的章法,便要推倒重写。
月考、季考接踵而至,榜单贴在学宫的廊下,每回落一名,先生的训诫便重三分。
家里的书信也一封封追着来,父亲字迹遒劲,字字都落在 “功名” 二字上,叮嘱他莫要耽于杂学旁道,那些志怪传奇、江湖闲话都是误人子弟的东西,趁早收了心思,专心求取功名,才不枉费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膏火钱。
起初他还能挤着零碎时辰写。天不亮便起身背书,夜里等舍房同窗都睡熟了,再摸出藏在枕下的稿纸,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写个三五行。
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白日里经书背得头昏脑涨,制艺写得神思俱疲,夜里再提笔,思绪总像缠成一团的麻线,理不出半分章法。
他本就只是初学执笔的少年,笔力本就微薄,心神一散,笔下的故事立刻便失了灵气。
最先乱的是故事的脉络。前面埋下的伏笔接不上,人物行事渐渐失了底色,说好的江湖行走到半路,便生硬拐向了俗套的桥段。
落在谢砚宁身上,便是衣上的纹路开始斑驳错乱:苍劲的剑纹旁缠上了软塌的水纹,温润的玉饰边缘发虚发淡,像被水浸过的墨痕,模糊不清。
她的眉眼也时常浮着一层薄雾,有时他盯着稿纸凝神半日,都摸不准她此刻该是何种神情。
他心里发慌,越急便越写不好。
写了撕,撕了写,废纸团扔了满地,她的身影也跟着一日淡过一日。
从前抬眼便能看见她静静立在案边,如今要盯着纸页凝神许久,才能模模糊糊辨出个素衣轮廓。
他知道是自己心思散了,笔力跟不上了,可案头堆得高高的经卷、明日要交的制艺、背不完的章句,像一座座小山压过来,容不得他分出半分心神,去修补那个摇摇欲坠的故事。
到院试前的最后三月,连挤时间都成了奢望。
先生特意把他叫去了书房,语重心长劝了半宿,说他本是天资卓绝的好苗子,切莫被旁门左道毁了前程;家里也托人捎来口信,说若是院试不中,便不必再读下去,回家营生也罢。那天夜里,他坐在案前,看着稿纸上模糊的字迹,看着谢砚宁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身影,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他还是将所有稿纸一张一张理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书箱的最底层,上面压上了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与《五经大全》。
他对着空了的案头默念,等考完院试,等得了秀才功名,定要把她接回来,好好把这故事写完,写个堂堂正正的结局。
可考学的路,一旦踏上便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院试过后是科考,科考过后是乡试,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一层叠一层的期许。
他满脑子都是经书章句、制义章法,白日里念的是,夜里梦的也是。起初睡前躺在床上,还会偶尔想起箱底的稿纸,想起那个衣纹随笔墨起落的姑娘,想着等忙完这一阵便续写。
可日子一长,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连念想都越来越淡。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忙着应付岁考,忙着筹备科考,忙着应对家里的期盼、先生的目光。
那个藏在书箱底的江湖故事,那个陪着他熬过无数冷寂长夜的谢砚宁,就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淡墨,被日复一日的功名卷帙慢慢冲淡、晕开,到最后,竟连他自己,都很少再想起了。
书箱底的稿纸落了一层又一层灰,连同少年时最纯粹的那点笔墨心事,一同尘封在了厚重的经卷之下,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