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窗，簌簌打落檐下残叶。书斋里孤灯明灭，案头摊着半卷未完的文稿，墨痕早已凝作暗褐色的印子，像段戛然而止的心事。墨舟指尖沾着冷墨，正对着空白纸页出神，腕间忽然一紧 —— 一双微凉的手死死扣住他，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像是要攥回那些散了的旧时光。
他抬眼，撞进一双浸满泪的眸子。女子一身素衣染着淡墨香，鬓边发丝被风撩得微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腔委屈与怨怼终于破了闸，字字带着颤音砸下来：
“墨舟！你这个负心汉！你倒告诉我，为什么要抛下我？当初初见之时，你捧着纸笔红了耳根，说这是你头一回倾尽心力写故事，说定会待我真心，要陪我从头走到尾，给我一个圆满结局。可如今你把我丢在这半卷残稿里，半字不肯再续，你说啊！你为什么要食言！”
墨舟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望着谢砚宁通红的眼眶，他心口像被寒墨浸过的钝针反复扎着，涩痛漫过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蒙了尘，眼底的悲色几乎要溢出来：“是我…… 是我还不够老练。”
话音未落，鼻尖先泛起酸意。他别过脸想忍住泪，可眼眶里的热意根本压不住，顺着清俊的面颊滚落，砸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抬手捂住眼，肩背微微颤抖，哽咽的声音里裹着满腔无力与自嘲，字字泣血：
“是我对不起你！世人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我只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在最无能、最潦倒的年纪遇上了最好的你，空有一腔心意，却连把你好好写完的本事都没有，连给你一个安稳结局的能力都没有…… 是我没用，是我配不上你。”
墨舟的哽咽声碎在寒雨里，松烟墨的苦气裹着泪意漫上心头。谢砚宁的质问字字如针，扎得他神思恍惚，眼前泪雾翻涌间，竟叠上了一道更淡、更旧的素衣影子 —— 那是他执笔生涯里的第一桩故事，是藏在府学冷寂岁月里，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
初冬的天刚蒙蒙亮，霜气凝在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
墨舟揣着冷硬的窝头踏进学舍时，便觉出了不对。他那方青釉砚台端端正正摆在案上，瞧着与往常无异，可指尖一沾墨池，便摸到了细碎的沙砾 —— 是有人趁他昨夜走后，偷偷掺了细沙进去。他指尖顿了顿，没作声，只拿墨锭慢慢研着。沙砾混着松烟墨磨在砚底，发出涩涩的声响，笔尖蘸上去，写出来的字总带着断续的毛边，好好一篇《论语》注疏，被划得斑驳不堪。
先生查课业时，果然蹙了眉。竹尺敲在案上，一声重过一声，说他治学懈怠，卷面污秽，罚抄《大学》全文三十遍，日落之前交不上，便再加十遍。他垂着眼应了声 “是”，指尖攥得泛白，耳边掠过同窗低低的嗤笑，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在耳根上。
午间打饭时，又被人故意撞了肩膀。满满一碗热汤饭扣在地上，粟米饭混着泥水，污糟糟一团。撞人的世家子弟掸了掸衣袖，连句歉意都无，反倒笑他走路不长眼。墨舟没争辩，默默捡了自己的碗筷，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早上带的窝头。风卷着碎雪粒子刮过来，窝头凉得硌牙，咬一口，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咽下去，连胃里都是凉的。
他靠着树干蹲下来，盯着地上的残雪发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慢慢浮出一道影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就是个素衣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落雪里，像檐下积的雪，干净又软和。他在心里给她递了块热糕，看着她伸手接过，指尖温温的。就这么一点点虚无的念想，竟让嘴里的窝头，好像都没那么涩了。
下午的经义课，他的《孟子》又找不到了。翻遍了书箱案头都不见踪影，先生当着满学舍的人面，罚他站在廊下听课。朔风顺着廊柱灌进来，吹得他脸都僵了，书页上的字都看得发花。他站着站着，目光落在廊外的梅枝上，脑子里又浮现出那道素衣影子 —— 她也站在雪里，折了枝梅花递过来，花瓣上还沾着雪，香得很。
好容易捱到散学，同窗们呼朋引伴地走了，舍房里渐渐空了。墨舟回到案前，从书箱夹层里翻出一叠糙纸，又摸出半锭用剩的墨。砚台洗干净了，重新研了淡墨，他握着笔，深吸一口气，在纸页落下第一行字 —— 写一个少年仗剑入山，去寻传说中的古玉。
笔尖在纸上走得慢，起初还有些生涩，写着写着，心思便沉了进去。他写少年拨开荆棘，山风灌满衣袍；写少年在山洞里寻到玉珏，莹光映亮眉眼。写到尽兴处，他下意识抬了抬头，猛地顿住了笔。
案边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衣人影。
她穿一身极淡的素色襦裙，眉眼清和，周身浮着极淡的松烟墨气。最奇的是她腰间的素带上，隐隐浮着一圈玉色暗纹，温润剔透，与他刚写的那枚古玉珏，分毫不差。
墨舟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他没怕，反倒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问了句：“你是…… 从故事里来的？”
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眼尾弯了弯，像落了点细碎的笑意。
那天夜里，他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边抄着罚写的《大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抄到手腕发酸，指节都僵了，抬眼便见她立在灯旁，衣袖轻轻一动，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火光似是亮了些，连腕间的酸痛，都好像轻了几分。他小声跟她说话，说今日砚台被人掺了沙，说窝头太凉，说先生罚的三十遍抄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她依旧不答话，可腰间的玉纹轻轻漾了漾，像在静静听着。
往后的日子，便成了苦里掺着甜的模样，细碎得像檐下落的雪，一片一片，积得满心里都是软的。
每日天还未亮，他总比晨鼓早醒半个时辰。舍房里还浸着夜的凉气，其他人都在酣睡，他便轻手轻脚摸出稿纸，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写几行。有时写少年晨起练剑，剑穗扫过阶前的霜，再抬眼，她袖口便多了几道霜色剑纹，清凌凌的，像沾了晨露。他总忍不住对着她笑，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一点，像在跟她道早安。她便静静立在案角，衣袂上的纹路跟着笔尖轻轻晃，安安静静陪着他，等晨鼓响了，才随着晨光一道淡下去。
午间躲去老槐树下时，他不再只啃冷窝头。攒了三日的铜板，换了一块桂花糖糕，用油纸仔细包着，揣在怀里焐着。蹲在树下时，他先把糖糕放在膝头，对着空气轻声说：“砚宁，今日有糖糕，你先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