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石阶上喘气。
手心全是汗,指甲缝嵌着泥,左脚布鞋磨破个洞,脚趾头顶着冰凉的石头。
日头偏过辰光了,山门里头传来欢呼声,一波接一波,是师弟们领到灵种了。
我抠着石阶缝,指节发白。牙咬着下唇,没出声。
昨晚补灵球到后半夜,一睁眼就迟了。
我骂自己没用。
走了三年山路,从石村走到青云宗,就为今天领灵种,当行者。
就这么错过了?
爹临死前攥着半块灵玉,塞我手里,说,大荒的路,从来不是等出来的。
我攥着怀里的半块灵玉,硌得胸口疼。
忽然听见一声尖细的骂:吵死了。
我猛地抬头。
山门前空荡荡的,风卷着树叶滚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揉了揉耳朵。
急出幻听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
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山门里走。
守山门的弟子斜着眼看我,撇了撇嘴,没拦。
我知道他想什么。山村来的野小子,没背景没灵石,迟到了也是白跑。
我没理他,径直往灵种堂走。
院子里聚着不少人,都抱着刚领的灵球,脸上笑着,互相打量。
看见我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石村来的?”
“对,听说走了三年才到,穷得叮当响。”
“都这时候了才来,灵种早分光了吧。”
我低着头往前走,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没停。
走到灵种堂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进去。
堂里很静。
李师叔斜靠在太师椅上,端着个白瓷茶碗,慢悠悠吹茶叶沫子。眼皮抬都没抬。
“迟到了。”他说,声音拖得很长,“灵种都发完了。回去吧。”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师叔,”我声音有点哑,“有没有……剩下的?”
“剩下的?”李师叔嗤了一声,终于抬眼扫我一下,眼神里全是轻蔑,“灵种是什么东西?能剩下给你?山村来的野小子,也配当行者?”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
我没顶嘴。
顶嘴没用。
我眼睛扫过堂后,那里摆着个笼子,罩着黑布。
黑布底下,隐隐有蓝光闪了一下,还有细微的噼啪声。
我盯着那笼子,没挪眼。
李师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点笑。
他心里打着算盘。本来这只暴走的废灵种,是留给他内门侄子练手的,侄子还嫌晦气不肯要。正好打发这穷小子,既落个秉公办事的名声,又能顺理成章把麻烦扔出去。这小子要是被电伤了,也是自找的,跟宗门没关系。
“你盯着那个干什么?”他放下茶碗,“那只玄雷鼠,天生灵力暴走,前三个人领回去,都被电得躺了半个月。凡品里最废的,没人要。”
他顿了顿,靠回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你要是想要,就拿走。反正放这儿也是浪费粮食。”
我看着那黑布笼子。
刚才那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又来个废物。碰我就电死你。
我愣了愣。
不是幻听。
我盯着笼子,忽然笑了。
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正好凑一对。
“我要。”我说。
李师叔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我真敢要。
“你可想好了。”他说,“被电出个好歹,宗门概不负责。”
“想好了。”我说。
“行。”李师叔站起身,走到笼子旁边,没伸手碰,用脚踢了踢笼子腿,“算你运气好,我今儿秉公办事,给你个机会。”
我没说话。
心里跟明镜似的。
走过去,伸手掀黑布。
“哎你真直接碰!”李师叔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我没理他,掀开了黑布。
笼子里蹲着只老鼠。
灰毛,耳朵尖带着点蓝,个头比普通老鼠大一圈,浑身毛炸着,像个刺球。
它看见我,呲了呲牙,嘴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爪子尖闪过一道蓝弧。
笼子的铁栏杆上,缠着细密的电弧,滋滋响。
果然是暴走的。
我看着它的眼睛。
圆溜溜的黑眼睛,凶得很,却藏着点慌。
跟我一样。
没人要的东西,只能装凶。
我伸出手,去开笼子门。
“滋啦——”
一道电弧窜过来,打在我手背上。
麻。
瞬间的疼,像针扎一样,整条胳膊都抖了一下。
手背上立刻起了个红泡。
我没缩手。
咬着牙,打开了笼子门。
玄雷鼠蹲在笼子里,抬头看我,有点愣。
像是没想到我被电了还不撒手。
它心里别扭得很。以前那些人,要么嫌弃它,要么怕它,要么想利用它。从来没人用这种眼神看它。就好像……他们是一类人。反正待在这儿也是等死,跟他走,也没差。
“你也没人要是吧。”我看着它,声音很轻,“正好,我也没人看得起。咱俩凑活过。”
它盯着我看了几秒。
炸着的毛,稍微顺下去一点,很快又炸起来。
偏过头,拿屁股对着我。
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笑了。
真的能听见。
不是幻听。
我从怀里掏出来个旧灵球。
是爹留给我的,磨得发亮。
我把灵球递到笼子门口。
“进来吧。”我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玄雷鼠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挪过来,鼻子凑到灵球跟前闻了闻。
又抬头看我一眼。
“嗖”的一下,钻进去了。
灵球晃了晃,咔哒一声,锁死了。
我攥着灵球,暖乎乎的。
堂外的师弟们,都捧着品相极好的灵种,互相炫耀。
有灵狐,有灵鹤,都是上品。
我手里这只,是所有人都嫌弃的废灵鼠。
可我心里,反而踏实得很。
终于。
我也有自己的元灵了。
我也能当行者了。
我转头看了李师叔一眼。
他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嘲讽,像是在看个笑话。
我没说话,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灵种堂,院子里的人都看我,指指点点。
“他真领了那只玄雷鼠?”
“疯了吧?那东西能把人电死。”
“估计是没灵种了,只能领废的。”
“山村来的,也就配用废灵种。”
我没停,攥着灵球,径直往山门外走。
风刮过来,掀着我破旧的衣角。
山很高,路很长。
从这里下山,往青牛镇走,就能踏上闯洞府的路。
爹说的大荒路,我终于能走了。
我把灵球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暖的。
灵球里,玄雷鼠偷偷用脑袋蹭了蹭内壁。
很快又绷住,炸着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没戳破它。
往前走。
我没看见,身后山门的阴影里,李师叔站着,看着我的背影,冷笑一声。
他掏出一张传讯符,灵力注入。
“那废物领走了玄雷鼠,走的黑风岭近路。”
“估计活不到青牛镇。”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飞了出去。
他转身回去了。
风卷着树叶,遮住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