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的水桶歪了半寸,我拎着木瓢刚要弯腰,它自己正了过来。
我没抬头。
但我知道是谁。
楚寒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还虚扶在桶沿上,动作停得恰到好处,既不像特意帮忙,也不像路过碰巧。他穿得还是那身白袍,袖口干净,领口一丝不乱,连鞋尖都没沾泥,跟这柴房外头湿漉漉的地皮格格不入。
我直起腰,瓢里的水晃了晃,泼出一点打湿裤脚。
“佛子大人今儿起得挺早啊。”我把瓢往桶里一扔,“是昨夜经没抄完,还是心魔没压住?”
他没接话,只退开半步,站到井台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里。树影斜切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可眼神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身上。
我懒得理他,弯腰重新舀水。桶沉,手腕旧伤扯了一下,力道没使匀,水又洒了一地。
他动了。
不是来帮我,而是蹲下身,把桶底往井台中心挪了三寸,稳稳当当摆正。
我盯着他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一看就没干过活。可动作熟练得离谱,仿佛在这井台边做过千百回。
我冷笑一声:“你搁这儿兼职杂役?执事堂缺人了让你来顶岗?”
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子,语气平得像念经:“我只是不想你摔了。”
我差点呛着。
“兄弟,咱俩有这么熟?”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你昨儿才来过一趟,说了两句听不懂的禅机就走人,今儿大清早又来扶桶递水,你是想认我当亲姐,还是打算入赘我们柴房?”
他不答,只看了我一眼,目光沉得能坠石头。
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缓,衣角都没飘一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连“善恶”都要掰扯半天的佛子,会管一个杂役弟子打不打翻水桶?他会蹲下来亲手挪桶?他会说“不想你摔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湿漉漉的扁担,脑子里嗡嗡响。
系统面板没报警,说明楚寒没带敌意,怨念值也没涨。可这比敌人靠近还让人头皮发麻。
敌人来了我能跑能骂能忽悠,这人倒好,不吵不闹不表白,就站那儿,不动声色地把你日常全包圆了。
我呸了一声,拎起桶往柴房走。
水哗啦啦晃着,泼了一路。
***
晌午前我去了练武场。
赵铁柱在等我。他说要试试新学的招式,问我能不能陪他过两招。我本不想去,可待在柴房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干脆出来透个气。
场上沙土松软,我俩拉开架势,他先攻,我后守。他力气大,招也实,一拳砸过来风都带哨。我侧身避过,反手勾他脚踝,他重心一歪,顺势滚开,爬起来咧嘴笑:“师姐,你这手真阴。”
我哼了声:“阴才能活命。”
第三回合我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露空,脚步虚浮。按常理,这种破绽赵铁柱早该扑上来断我后路了。
可他没动。
他眼角抽了抽,视线越过我肩膀,看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树梢上没人。
可那一角白衣,确实晃了一下。
我眯起眼。
那棵树离场子有二十步,寻常人站那儿连脸都看不清。可刚才那一瞬,我分明看见楚寒坐在横枝上,单手搭膝,另一只手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没下来。
也没说话。
甚至没做出任何干预的动作。
可就是那么坐着,像块石头,压得全场气氛都变了。
我收回视线,冲赵铁柱抬下巴:“愣着干嘛?接着来。”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冲上来。
我又放了个破绽,这次是下盘空门大开。
他咬牙往前扑——
就在我以为他要收手时,一道灰影从树上掠下,快得只剩残影。
我心头一紧,本能后撤。
可那人没冲我,也没打赵铁柱。
他落在场边,轻轻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放在石凳上,低声道:“你出汗了。”
然后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那块布巾。
白棉布,四角对折,边线齐整,像是专门熨过。上面还带着点淡淡的檀香,不是熏的,是贴身带着久了染上的。
我走过去,抓起布巾往地上一摔:“谁稀罕你这块破布!”
没人回应。
楚寒已经走远了,背影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旗杆。
赵铁柱傻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布巾,最后憋出一句:“师姐……佛子他,是不是有点……关心你过头了?”
我一脚踢飞石凳:“闭嘴,练你的。”
可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这不是关心。
这是盯梢。
是守候。
是那种你不许出错、不许受伤、不许跌倒的偏执。
我活了两辈子,见过最疯的读者追作者,也不过是寄刀片写万字长评。可楚寒这哪是读我小说读疯了?他这是直接把我写进他自己心里了,还当主角供着。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袋开始疼。
系统要是这时候给我来句“跨频道误解达成”,我真能拿板砖拍自己。
***
下午我去药园取几味草药。
路上天阴得厉害,云堆得低,风也闷,像是要下雨。
我抱着药包刚走到内院回廊,头顶“咔”地一声炸了个雷。
雨点跟着砸下来,豆大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灰。
我加快脚步,抱着药包往回跑。回廊窄,地面滑,我踩着湿砖往前冲,脚下一打滑,整个人往前栽。
就在膝盖要磕地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抓住我肘部,用力一拽。
我站稳了,喘着气,抬头。
楚寒。
他就站在我身侧,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淌,滴在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我甩开他的手:“你能不能别老突然冒出来?吓人一跳!”
他没动,也没解释。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掉,他盯着我,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我不想你受伤。”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多深情,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平静,笃定,不容反驳,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像佛子。
这像疯子。
一个把自己信念全押在我身上,随时准备替我挡灾挡劫的疯子。
我往后退一步,抱紧药包:“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护着。我能打能跑能骗人,死不了。你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去北峰把那些下黑手的人宰了,那才叫积德。”
他静静看着我,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流。
“他们伤你一分,我就毁他们十分。”他说。
我心头一跳。
“谁准你替我报仇了?”
“我不准任何人碰你。”
我笑了,笑得有点发抖:“你算哪根葱?我跟你结拜了吗?拜把子喝血酒那种?还是我爹妈把你许配给我了?没有吧?那你凭什么管我?”
他不答。
只抬起手,把那块我一直扔在地上的布巾递过来。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雨越下越大,回廊外一片灰蒙蒙,只有我们俩站在这一方窄窄的屋檐下,像两个被隔开的世界。
我最终没接那块布巾。
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直到拐过回廊尽头,我才敢停下,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左手还抱着药包,右手不自觉地揉着太阳穴。
头疼得厉害。
不是因为雨,不是因为摔,是因为楚寒那句话——“我不想你受伤”。
听起来像情话。
可我知道不是。
那是执念。
是那种一旦点燃就再也压不灭的疯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又想起他那串整齐得像尺子量过的脚印。
这人完了。
真的破戒了。
不是破色戒。
是破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修行心防。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佛子。
他是我的影子。
是我甩不掉的麻烦。
而我……我他妈连他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的都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抬脚往前走。
雨还在下。
回廊另一端,楚寒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没送出去的布巾,一动不动。
他没追上来。
也没离开。
就那么站着,像尊被雨水泡透的石像。
风吹过,带起他湿透的衣角。
他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是在数心跳。
远处雷声滚过。
我拐过最后一个弯,消失在他视线里。
他依旧没动。
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守在回廊尽头,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