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站在门口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直到隔壁的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陈望，你杵门口发什么愣呢？门板上长花了？”
“没事，门上划了一道，我看看严不严重。”陈望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刻痕，木质纤维被刀尖挑断了，摸上去有些毛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冲王婶笑了笑。
王婶凑过来瞅了一眼，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嗨，还当什么事呢，就一道印子嘛。你要实在看着别扭，回头让村尾的赵铁匠帮你刨一刨，他那手艺好，保准给你弄得跟新的一样。”
赵铁匠。
陈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赵铁匠大名叫赵大勇，大概四年前来的柳家村，在村尾那间废弃的铁匠铺子里落了脚。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能跑马，一双胳膊上的肌肉疙瘩硬得像铁块，一看就是常年抡锤子的。但他脾气出奇的好，说话慢吞吞的，见谁都笑眯眯的，村里小孩管他叫“赵大熊”，他也不恼，反而嘿嘿笑着把小孩举过头顶转圈玩。
这人跟陈望一样，也是个外来户。但陈望是失了忆不知道从哪来的，赵大勇不一样——他讲自己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说自己是南边清平县的人，老家遭了水灾，婆娘跟孩子都没了，孤家寡人一个，四处游荡讨口饭吃，走到柳家村的时候铁匠铺正好空着，就住了下来。
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陈望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可是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他发现自己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就好像脑子里有一根沉睡了六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韵未消。
他需要修门框。
不是为了那道划痕，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去跟赵大勇说几句话。说不出为什么，他就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人。
吃过早饭，陈望把门板卸了下来，扛在肩上往村尾走。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见那辆插黑旗的马车还停在那里，刀疤汉子手下的两个人坐在井台边上喝水，目光像刮刀一样扫过每一个路过的村民。陈望没有多看，脚步也没停，径直往村尾走去。
铁匠铺子在村子最西头，挨着一条浅浅的溪沟，周围没什么人家，孤零零的一间石头房子。陈望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铺子门大敞着，里面炉火烧得正旺，热浪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赵大勇光着上身站在铁砧前，身上的肌肉被炉火映得通红发亮，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他右手抡着一把大锤，正一下一下地砸着一块烧红的铁胚，左手用钳子稳稳地夹着，每砸一下，铁胚就变一个形状。
陈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哟，陈望兄弟！”赵大勇抬头看见他，手上的锤子没停，只是咧嘴笑了起来，“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门板被划了一道，想让你帮忙看看能不能修。”陈望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
赵大勇放下锤子，把钳子上的铁胚往水槽里一丢，嗤啦一声白烟冒起。他随手抓了块破布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道划痕。
“这划得够深的啊。”赵大勇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刻痕上摸了摸，动作很随意，“你拿刀划的？”
“不是我划的。”陈望说。
赵大勇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但还没等陈望看清楚，那张憨厚的脸就又恢复了原样，笑嘻嘻地说：“也是，你没事划自己门板干啥。可能是村里哪家熊孩子淘气，回头我帮你刨一刨，再上点桐油，保管看不出来。”
“行，麻烦你了。”陈望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铁匠铺的四周。
铺子里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打好的锄头、镰刀、菜刀，还有几把铲子和铁锹，全都是农具，没有一件兵器。铁砧旁边的工具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锤子、钳子、锉刀，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可陈望的目光在工具架上停了一瞬。
架子的最上层，放着一块磨刀石。那是一块青黑色的天然油石，质地极细，表面被磨得微微凹陷。这种石头磨出来的刀刃能薄到吹毛断发——但村子里需要用到这种级别的磨刀石的人，磨的是什么刀？
“陈望兄弟？”赵大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望收回目光，发现赵大勇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憨厚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怎么了？”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眶都青了。”赵大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关切地说，“我那有安神的草药，老孙头留下的方子，你要不要带点回去？”
“不用了，就是昨晚没睡踏实。”陈望顿了顿，又说，“村里来了一帮外人，闹哄哄的，不太习惯。”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随口抱怨。但陈望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留意赵大勇的反应。
赵大勇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可不是嘛，那帮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我昨天远远瞅了一眼，那个脸上带疤的，眼神凶得很，我都没敢多看。”
“你怕他们？”
“那谁能不怕？”赵大勇憨憨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你别看我长得壮实，胆子小着呢。我娘活着的时候就说我，白长了这么大个儿，就是个纸老虎。”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
陈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个疑影并没有消下去。具体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也许什么都对，才是最大的不对——一个正常的庄稼汉看见那帮带刀的江湖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和回避，赵大勇确实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但他拍胳膊那一下，拍的是左臂。
而陈望刚才注意到，赵大勇的右臂比左臂粗了一圈，那是常年单手抡大锤打铁的人才会有的特征。可他的左前臂上有一道隐隐的旧伤疤，大概三寸长，像是被利器划过的旧伤。
一个普通的铁匠，左前臂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伤？打铁的时候被火星烫伤的疤痕是散点状的，不可能是规整的一道。
当然，也可能是在老家干农活的时候被镰刀割的，也可能是遭遇水灾的时候磕碰的。这些解释全都说得通。
陈望把门板留在铁匠铺，说好后天来取，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大约二十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他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铁匠铺门口，赵大勇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磨刀石，正低头看着它，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看不真切。然后他抬起头，朝陈望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碰了一下。
赵大勇咧嘴一笑，冲他摆了摆手：“慢走啊兄弟！”
陈望也笑了笑，抬手回应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继续往回走。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但他的后背始终绷着一根弦，直到转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彻底离开了铁匠铺的视线范围，那根弦才微微松了一点。
赵大勇有功夫。
陈望没有证据，这个判断完全来自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或者说，来自于他的身体——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的时候，身体的某个部分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就像野兽遇到了同类，本能地收紧了肌肉。
回到家里，陈望坐在门槛上，把那扇空荡荡的门洞对着院子。没有门板的遮挡，院子里的情况一览无余。他盯着院墙看了很久，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铁匠铺里的每一个细节。
赵大勇说他胆小怕事。
可昨晚那两个夜行人在屋顶上停留的时候，陈望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跟熟睡一样——那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而赵大勇面对刀疤汉子那帮人的时候，也表现出了同样的克制和伪装。
太像了。
一个失去了记忆却保留着本能的高手，和一个隐藏身份装傻扮憨的铁匠，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做了四年邻居，相安无事。
是巧合吗？
陈望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方湛蓝的天空。秋天的云被风吹得又高又薄，像是一层轻纱铺在天幕上。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那道刻在门框上的双弧线图案不是熊孩子划的，那两个半夜爬上他屋顶的人也不是来偷鸡的。而赵大勇——这个在他身边默默打了四年铁的邻居——究竟是敌是友，他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平静了六年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傍晚时分，陈望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远远看见赵大勇挑着两桶水从溪边往回走。两个人隔着半条村道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走开，就像过去四年里无数个傍晚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但陈望知道不一样了。他注意到赵大勇挑水的扁担两端各挂了一满桶水，走起路来却没有任何声响，桶里的水面纹丝不动，稳得就像放在了地上。
一个自称胆小怕事的铁匠，走路怎么会这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