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望就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下，他盯着头顶那根被熏得发黑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斜痕，像是刀劈的，又像是他自己什么时候拿柴刀随手划的。想不起来了。
他从炕上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肘部磨得发白的老布褂子，推门出去。院子里那口井边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他光脚踩上去，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
这间土坯房不大，就一间正屋一间灶房，外带一个小院子。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墙根下种了两垄青菜，鸡笼里养着三只芦花母鸡。日子过得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贫。但陈望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
柳家村的老人说，大概是六年前的秋天，有人在山道上发现了他。当时他浑身是血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最深的在左肋，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怎么看都活不成了。村里郎中老孙头给他缝了针、敷了草药，死马当活马医地治了两个月，人居然慢慢缓了过来。
可等他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叫什么、从哪来、谁伤的他，一概不知。
唯一剩下的，是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你当时就盯着院子外头那片望不到边的野地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望不着边’。”老孙头后来跟他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事，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那你就姓陈吧，叫你陈望，往后你就当这柳家村是你家。”
陈望没有意见。他本来就没有家，有个地方落脚，挺好。
老孙头前年冬天走的，寿终正寝，八十三岁。他那间破诊所和半屋子药草一并留给了陈望，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照样来敲门。陈望不懂医术，但认得草药，老孙头教过他一些，剩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会的，那些草药的名字、药性、用法，好像天生就刻在他脑子里，拿起来就认得。
除了草药，还有些别的。
比如劈柴的时候，那把豁了口的旧柴刀在他手里会变得格外听话。碗口粗的松木桩子，他随手一刀下去就劈成两半，截面平滑得像打磨过的。村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大男人，力气大点、手法准点，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只有一次，邻村的张屠户赶着猪经过他家门口，看到陈望正在劈柴，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有些微妙。陈望问他看什么，张屠户挠了挠头说：“没、没啥，就是觉得你劈柴的姿势……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张屠户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就、就挺好看的。”
陈望没当回事。他劈柴的姿势好不好看，跟他没关系。
在这个村子里，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种地、劈柴、挑水、养鸡，偶尔帮人看个小病。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一样，不急不缓地往前淌。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天吃过早饭，陈望照例背着竹篓上了后山。入秋之后山里的野菊开得正好，采回来晒干了能泡茶，也能入药。老孙头以前每年秋天都要囤一批，说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陈望想着趁这两天天好，多采一些备着。
后山的山路他走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摸上去。可今天刚走到半山腰的那片松林边上，他就听见了声音。
是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
陈望脚步顿了顿。柳家村偏得很，方圆二十里就一条像样的官道，平时连牛车都少见，更别说马了。这马蹄声来得又快又猛，像是冲着什么去的。
他下意识往路边退了半步，把身子藏在一棵大松树后面。
片刻之后，三匹快马从山道上冲了下来。马上的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腰间佩刀，一个个面色冷硬，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半张脸像是被劈开过又重新缝起来的。
三人骑马经过陈望藏身的松树时，那刀疤汉子忽然勒住了马。
他偏过头，目光如鹰隼一般在林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棵松树后面。
陈望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刀疤汉子盯着松树看了几息，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像是不太确定。身后的同伴催促了一声，他才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山道尽头。陈望从松树后面走出来，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认识这三个人。但那个刀疤汉子扫过来的目光，让他后脊梁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警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就好像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危险。
陈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安，继续上山采野菊。
他以为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毕竟这六年来，也不是头一回有陌生人路过柳家村。江湖上的人有江湖上的事，跟他一个种地的没什么关系。
可当天傍晚，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
陈望走近了才发现，人群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厢上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旗上用金线绣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汉子。
村里几个老人正在跟他们说着什么，神情又是紧张又是无奈。陈望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些人自称是追捕山贼的“江湖义士”，说有一伙山贼逃进了附近的山里，他们要在柳家村借宿几天，方便搜山。
说是“借宿”，但语气里哪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刀疤汉子一句话不说，就站在那儿，他手下的人已经在村里转悠着四处打量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望没有凑上去。他背着竹篓，悄悄从人群后面绕过去，打算回家。
可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是那个刀疤汉子。
陈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刀疤汉子大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在皮肤上慢慢刮过。
“你叫什么？”刀疤汉子问。
“陈望。”
“干什么的？”
“种地的。”
刀疤汉子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上。陈望那双手粗糙黝黑，满是老茧，确实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但刀疤汉子的视线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陈望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的印子，年头久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被人这样盯着，那道淡痕忽然变得格外扎眼。
“种地的。”刀疤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望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就好像身体的某个部分认出了某种危险，正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可他的脑子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天晚上，陈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脑海中反复闪过刀疤汉子那张脸，还有他看向自己手腕时的眼神。
那道痕迹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六年来他问过自己无数次，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仇人——答案永远是一片虚无。
他已经很久不去想了。可今晚，那些问题像水底的泥沙一样被人搅了起来，浊浪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陈望被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像声音，更像是气流被搅动时产生的微妙变化。但陈望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瞳孔紧缩，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做什么，右手已经无声地摸到了枕头底下。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武器。可他的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曲成了一个握持的姿势，像是在握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房顶上有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甚至能判断出那是两个人，一个在正屋的屋顶，一个在灶房的屋顶，动作极轻，脚尖点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陈望就是知道。
他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一个熟睡的人。可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那个握持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
屋顶上的人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门框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用刀尖刻的。
一个图案。两条交叉的弧线，像是一双闭着的眼睛。
陈望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图案。但当他伸出手指触碰那道刻痕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手臂，直冲后脑。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漆黑的夜，漫天的火把，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他听不清。画面一闪而逝，像是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眨眼就没了。
陈望站在门口，手指还停在门框上。清晨的凉风吹过来，他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六年来，那些丢失的记忆从来没有回来过。这是第一次。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来自肌肉深处的震颤。
就好像这双手知道些什么，而他不知道。
就好像这双手在等待着什么。
陈望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嚓作响。
他抬起头，望向村口的方向。昨晚那伙人还在，那面绣着金线图案的黑旗还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山雨欲来，风已经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