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出一些他还没想到的角度
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没找对角度。”
“我找了！左边推了，右边推了，往上抬了，往下压了，它就是不动”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演示他昨晚的动作，指了一下左边，又指了一下右边，然后往上抬了一下，又往下压了一下
“就是不动，像长在那里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门是不是本来就要倒了？”
“可能是。”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弯腰把我脚边的书包捡起来递给我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书包带子在他手里垂下来，书包的布料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走嘛，”
“说不定王均豪已经在三岔路口等咱俩了”
我接过书包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膝盖上方的位置，停了一下
“还疼不？”
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目光还落在我膝盖的方向，像是不需要确认也知道那里有什么
“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转身先走了
我跟着他，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刘西川忽然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
“啥子不对劲？”
“你那个门。你说是推倒的，但是推倒的门，锁舌不应该断”
我沉默了一下
“那它确实断了”
“那就是你推的角度不对”
“可能是。”
“你推了多久？”
“可能有一阵”
“那也不算太久”
我们继续走着
他的脚步声在我旁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像是一条正在缓慢地向前延伸的线
我们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王均豪已经在那里了
他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正在地上画着圆圈，那些圆圈一个套一个，像是正在缓慢地扩大着自己的边界
他旁边放着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荷叶的边角已经被折了好几折，叠得很整齐，像是在认真对待里面的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们两个走过来，把树枝一扔就站了起来
“你们今天咋个这么慢？我都等了好久了！”
然后他看见了刘西川的表情——那种“我有话要说”的神情——又看了看我
“你们俩咋回事？咋个一副有啥子事的样子？”
刘西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
“你晓不晓得，他昨天把他家门拆了”
王均豪愣了一下
“啥子？”
刘西川又说了一遍
“他昨天把他家门拆了。”
王均豪转过头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量这句话的重量
“你把门拆了？”
“嗯。倒了”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消息和他对世界的理解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
“那你们家的门，它现在站起来了还是躺着的？”
刘西川说
“站着的。他婆婆装回去了”
王均豪看着他，又看向我，又看向刘西川，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干荷叶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进书包里
“走嘛，”
“先去学校”
他走在前面，我和刘西川走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王均豪开口说
“那你今天要是再把门拆了，你婆婆是不是又要让你跪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刘西川在后面说
“那你晚上还有门关不？”
王均豪走了一段路之后，又补了一句
“那你明天要是再来上学，你婆婆会不会把门锁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今天已经锁了？”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
“那你咋个出来的？”
“我还没回去！”
三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在土路上响着，一前一后的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刚刚好盖过了我想解释但没来得及开口的那句话
他那个愣不是普通的愣，是那种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但运转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对劲的愣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蹲下去拉开拉链，翻了半天
我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工具，结果他掏出一本《手扶拖拉机常见故障排除》
“你看！”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
“这个是拆发动机的步骤拆门应该也差不多，先把螺丝拧了，再把合页取下来，最后整个门板就下来了。”
刘西川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家那个门没有螺丝”
“没有螺丝？”
王均豪抬起头
“那怎么装的？”
“钉的”
刘西川说
“钉子。铁钉。”
“铁钉……”
王均豪皱起眉头，又翻了翻书
“那也有办法，用撬棍。或者用羊角锤，从底下往上撬”
“我没有羊角锤。”
“我有！”
王均豪伸手往另一个口袋里一摸，掏出一把生锈的羊角锤
锤头锈得发红，手柄上缠着布条，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废品堆里捡回来的
我看着那把锤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西川也看着那把锤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书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有用的东西！”
王均豪认真地说
“你看，这不就用上了吗？”
“可我没让你拆我家门！”刘西川说
“你昨天不是试过了吗？没拆掉，说明工具不对。有了这个，肯定能拆掉！”
“我不想拆了”
“为什么？你昨天还说想试试”
“昨天是昨天！”刘西川说
“今天我不想拆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试？”
“因为我好奇”
“那你今天不好奇了？”
“好奇”刘西川说
“但我怕拆了装不回去。”
王均豪把羊角锤收回去，又把那本书合上，塞回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他看着刘西川
“你这个想法不对。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装不回去？我上次拆了我家那个板凳，拆成四块，后来我也装回去了，虽然多出来一根钉子，但板凳还能坐”
“多出来一根钉子还能坐？”
“能坐，就是有点晃，但坐上去不散架”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觉得头又开始嗡嗡的——这次跟发烧没关系，纯粹是这些话本身就让脑袋疼
我插了一句嘴
“那个门……你妈没发现吗？”
刘西川看了我一眼
“发现了。”
“然后呢？”
“她骂了我一顿，让我把门装回去”
“那你装回去了吗？”
“装回去了”刘西川说
“但装反了。门朝外开的，现在朝里开了”
王均豪听到这里，拍了一下大腿
“那也行啊，反着开也是开”
“我妈说不方便”刘西川说
“关门的时候要往自己这边拉，以前是往外推。她每次关门都撞到自己。”
王均豪想了想
“那你再拆一次，把它装正”
“我不想拆了”刘西川说
“再拆一次又要挨骂”
“你怕挨骂？”
“你不怕？”
“我不怕”
王均豪说
“我妈不在家。”
他们两个又争论了一会儿，争论的内容从“能不能拆门”变成了“哪种门比较好拆”
又从“哪种门比较好拆”变成了“王均豪书包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我蹲在路边，看着他们，没吭声
就在这个时候，坡下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刘荣心
他背着书包，从那条土路上走上来，走得有点喘，像是赶了一段路
他走到岔路口，看到我们三个，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还没走？”
王均豪回头看他
“你怎么才来？都快迟到了”
“我知道”刘荣心说
“我跑过来的！”
他走到我们跟前，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喘了两口气
我注意到他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好像没什么精神
王均豪问他
“你这两天干啥去了？前天没来，昨天也没来，我还以为你转学了”
刘荣心沉默了一下
“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
“就是……我爸妈带我去城里考试了”
王均豪眼睛一亮
“考什么？奥数？英语？”
“不是。”刘荣心说
“入学考试”
“入学考试？”王均豪皱起眉头
“你不是在这读得好好的吗？去城里考什么试？”
刘荣心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土坷垃
“我爸妈说城里的学校好，想把我送过去。他们说这边小学只有胡老师一个人，教不了什么名堂，城里的小学有好多老师，还有电脑课，还有英语课”
“那你考上了没有？”
王均豪问
刘荣心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没考上。”
空气安静了一秒
王均豪看着他，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然后说
“没考上？城里学校的入学考试你都考不过？”
刘荣心点了点头
“那你考了些啥？”
“语文和数学，”刘荣心说
“还有面试”
“面试啥？”
“老师问我叫什么名字，住哪里，爸妈干啥的，还会问一些……比如‘你最喜欢哪本书’这种”
“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看了《母猪产后护理》”
王均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刘西川在旁边问了一句
“你为啥要说这个？”
“因为我只看过那本书”
“王均豪带过来的，我翻了几页。老师问我最喜欢哪本书，我总得说一本，我就说了那本”
王均豪瞪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出来了
他那个笑不是一般的笑，是那种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带着气声的笑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抹了一下眼角
“所以你是因为看了我的书，才没考上？”
“也不是”刘荣心说
“我数学也没考好”
“数学考了些啥？”
“两位数加减法，还有看图数数”
“那你能考不过？”
“我数错了！”刘荣心说
“那张图上有六个苹果，我数成了五个。还有一道题是‘小明有八个气球，飞走了三个，还有几个’，我写的是六个”
“为啥是六个？”
“因为我想着，飞走三个，可能有一个又飘回来了”
王均豪又笑了一次，这次比刚才还大声
他蹲在地上，拍着地面，笑到说不出话
刘西川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刘荣心看了王均豪一眼
“笑够了没？”
“没有”王均豪一边笑一边说
“你……你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什么！”刘荣心说
“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
“那你面试没过，数学也没过，所以城里学校不要你了？”
“嗯，不要了”刘荣心说
“我爸妈又把我送回来了”
王均豪终于止住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刘荣心，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那你以后还去考吗？”
“不去了吧”刘荣心说
“我爸妈说等下学期再说”
“那你下学期还去？”
“不知道”
王均豪想了想，拍了拍刘荣心的肩膀
“没事，城里学校不要你，我们这学校要你。胡老师不会问你最喜欢哪本书的，就算问了，你就说喜欢语文课本，肯定不会错。”
刘荣心看着他
“你说得好像你考过一样。”
“我没考过”王均豪说
“但我知道考试的时候不能说《母猪产后护理》”
“那你早不说！”
“你也没早问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觉得脑袋没那么嗡嗡的了
可能是因为刘荣心回来了，四个人又齐了，也可能是因为王均豪笑了那么一大通，把气氛笑松了
总之，那种“少了一个人”的感觉没有了
刘西川把话题拉了回来
“走吧，再不去真要迟到了”
王均豪弯腰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边走边说
“刘荣心，你下次再去考，我带两本书给你，一本《拖拉机维修》，一本《电工入门》，你随便挑一本说，老师肯定觉得你是个天才！”
刘荣心跟在他后面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我就拿了那本《母猪产后护理》”
“那是你自己选的”
“你书包里就那几本，不选那个选哪个？”
“你还可以选《化肥的使用方法》”
“那本你上学期就说丢了”
“哦，那是丢了”
王均豪想了想
“那下次我找一本《果树嫁接技术》给你”
“我不去考了”
“万一你爸妈又让你去呢？”
“那我就说我不喜欢果树”
“那你说你喜欢拖拉机？”
他们说着说着就走远了
我和刘西川跟在后面，刘西川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刘荣心回来了，这周的缺勤终于有了个说法
虽然这个说法让人有点无语，但无语归无语，总比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要好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王均豪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烧退了没？”
“退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红薯递给我
“退了就好。吃点东西，补补。”
我接过来
“谢谢。”
他挥了挥手，没再说别的
我们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学校走，王均豪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刚才笑刘荣心那几嗓子把力气都笑回来了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我们三个都跟上了，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刘荣心走在他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没从“没考上”这件事里完全缓过来
他低着头，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也没有往上拽
刘西川走在我旁边，和我并排
他也没说话，就是走着，偶尔看一眼路边的田埂，偶尔看一眼前面的路
走了一小段之后，王均豪忽然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们三个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们三个都停下来看着他
“我爷爷昨天从镇上回来了”他说
“带了一本书！”
“又是《拖拉机维修》？”刘西川说
“不是”王均豪说
“是一本教人看太阳辨时间的书”
刘荣心抬起头来
“看太阳辨时间？怎么看？”
“就是根据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判断现在是几点钟”
王均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他那部旧手机
“我爷爷教了我一个方法，我昨天练了一晚上，今天正好试试”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上，对着天空
手机是那种老式的直板机，屏幕小，边框宽，边角已经磕得发白了
他举着它，手臂伸直，像是在用手机对准天空中的什么东西
他那个姿势看起来很奇怪——胳膊举得老高，手机屏幕对着天，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屏幕，又像是在透过屏幕看什么东西
“你这是在干啥子？”刘西川问
“我在找太阳的位置”王均豪说
“我爷爷说，要先找到太阳在天空中的高度角，然后用手机屏幕的反射光来估算时间”
“手机还能反射光？”
“能。”王均豪说
“屏幕虽然小，但只要是亮的，就能反光
我爷爷说，老辈子的人用铜镜，现在的人用手机屏幕，原理是一样的”
他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会儿看天空，一会儿看手机屏幕，像是在反复比对什么
刘荣心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举手机的样子
“你这个姿势要维持多久？”
“大概两三分钟”王均豪说
“要看太阳移位的速度”
“太阳移位你肉眼看得到？”
“我爷爷说，看久了就能感觉到”
“你爷爷说的‘感觉’，是让你站这儿举着手机干瞪眼？”
王均豪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举着手机，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刘西川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刘西川一眼，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王均豪举着手机，又过了一小会儿，手臂发抖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的手腕在晃，手机屏幕在空气里微微颤动，阳光在屏幕边缘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落在路边的枯草上
然后他忽然放下手臂，猛地看向我们三个，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锅水烧开了之后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热气猛地涌出来
“不好！这个时间是胡老师从城里面赶车来学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急，像是刚刚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半截，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正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又像是在等待我们三个给出同样的反应
我们三个愣了一下
“胡老师？”我说
“她今天从城里回来？”
“从城里赶车来学校？”
刘荣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王均豪点了点头，神情非常严肃
“我爷爷说，早上这个时间，太阳的位置刚好对应胡老师那个方向。她差不多在城里出发，坐车到镇上，再转车回学校。我现在一算，确实就是这个时间”
刘西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的书，教的是看太阳辨时间，还是教你看太阳就能看到胡老师在干啥子？”
“看太阳辨时间”王均豪说
“胡老师每个星期一都是这个时间从城里回来，所以我通过时间推出来的。我爷爷的书上写得很清楚，清晨七点到八点，太阳在东偏南方向；八点到九点，太阳升到树梢位置；九点到十点，太阳到屋顶高度——我刚刚看了一下，太阳现在刚好在树梢和屋顶中间，说明现在大概是八点半左右。胡老师每个星期一早上的班车就是八点半左右到镇上，然后转三轮车回学校”
他说完这一段，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陈述，微微喘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着我们三个
刘西川看着他，又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
“所以你举了半天手机，就为了告诉我们胡老师快到学校了？”
“对！”王均豪说
“我们得走快一点。”
“为啥子？”
“因为胡老师到学校的时候，如果发现我们还没到，她肯定会问‘你们几个咋个又迟到了’。”
刘荣心在旁边想了想
“但那是星期一，胡老师从城里回来，她自己也还没到学校。她怎么知道我们迟到了？”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
“她可以问张源”他说
“张源今天还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