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正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又去学校?”
“嗯。”
“你昨天才被抬回来”
“今天不会了。”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粗瓷碗,盛了半碗稀饭,放在灶台边上
“喝了再走。”
我端起来喝着
稀饭是温的,米粒已经煮烂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我喝完半碗,把碗放回灶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
大黄站起来跟着我走了几步,在院门口停下来,蹲在那里,看着我走远
我没有回头
清晨的路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是湿的,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湿滑感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路边田埂上的草已经黄透了,叶子被露水压得低低的,风一吹就晃一下,像是在慢慢地点头
走到寨口的时候,王均豪和刘西川已经在老槐树底准备走了了
王均豪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你咋又来了?”
“我来上学”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脸还是红的?”
“那又咋了?”
“你昨天才被抬回去啊!”
“今天保证不会了!”
刘西川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先走了
王均豪追上去喊
“你等等!”
我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了,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
路两边的田野里,枯黄的草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王均豪走在左边,刘西川走右边,我在中间。走了一段路之后,王均豪开口说
“你今天要是再倒了,我就把你放在田埂边上,你自己醒了再走”
“你又抬不动”
“昨天不是抬回去了?”
“昨天我抬的!”
“我也抬了的!”
“你抬的是腿啊!大哥”
“抬腿也是抬”
“关键是腿是最轻的啊!哥们”
“那你下次抬腿,我抬上半身”
“你抬不动的,放心吧”
“我抬得动!”
“你上次抬了十步就喘了”
“那是因为你走得快,我跟不上”
“我走得正常速度”
“你正常速度就是快”
“那你走慢点”
“我一直都走得很慢。”
“你走得不慢?”
“我走得刚刚好”
刘西川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步子,走在了前面。王均豪在后面喊
“你走那么快干啥子!”
刘西川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在他们的衣服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我试着加快脚步跟上他们,但步子一快,头就开始发沉了
那种沉和昨天不一样,不是困,是一种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轻轻地晃着,每一次脚步落地都会让那个晃动加剧一点点
我放慢了步子,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速度,但那阵晕还在,没有退,也没有加重,就一直那样悬着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王均豪的声音变得有些远了
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像是在跟刘西川说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模糊的,听不真切
我眯了一下眼,想让他们变得更清楚一些,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往后退,退到了一段我过不去的距离之外
我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那里,看着王均豪和刘西川的背影在前面走着,他们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出了一道金边
我想喊他们一声,但嘴巴张开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那阵晕变得更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慢慢膨胀开,把一切东西都推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王均豪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走了一段之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转身往我这边跑
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然后我看见刘西川也转身了,他的动作慢一些,但在王均豪跑到一半的时候他也开始往回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朝我跑过来
我想告诉他们我没事,但嘴巴张开的瞬间,那阵晕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涌上来,把我的视线遮住了一角
我看见地面正在往上升,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把我往下拉
我感觉到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手撑到了地面上,粗糙的泥土贴着掌心,凉的,然后连那一点凉意也开始退远了
我听见王均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诶!哥!怎么又倒了!”
那声音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然后是刘西川的声音
“别晃他啊,先扶起来再说”
“我没晃,他自己在晃”
“那你别动他呀”
“我松手他就倒了”
“那你扶稳”
“我扶着的”
“你扶的是肩膀还是头?”
“都有!”
“肩膀是肩膀,头是头”
“我扶着肩膀,头靠在我手上”
“那手别抖...”
“我没抖!”
“你手在抖!”
“那是风吹的”
“哪来的风?”
“有风。你仔细感受一下~”
刘西川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脸,是王均豪
“申月!醒一下!”
他拍得不是很重,但拍了三下之后我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视线还是模糊的,王均豪的脸就在我眼前,很近,我能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醒了?”
“嗯。”
声音从我嗓子里发出来,像是别人的
“你站得起来不?”
我试了一下,腿是软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摇了摇头
刘西川在旁边说
“别让他站了,坐着歇一会儿”
“坐哪?”
“路边有块石头”
“那把他扶过去”
两个人把我扶到路边,让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腿,有一点暖和
王均豪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咋回事?”
“不知道”
“就是头突然晕了一下”
刘西川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学校还有一段路,你走得动不?”
我想了一下
“走不动了”
“那我来背你!”
刘西川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背得动?”
“背不动也得背!”
他转过身,蹲在我面前
“上来!”
我看着他蹲在面前的背影,他的背不宽,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肩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
刘西川在旁边说
“你先把他扶起来,再背,你蹲着他自己上不来”
“那你帮我扶一下”
刘西川把我扶起来,让我趴到王均豪背上
王均豪背着我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你多重?”
“不晓得”
“你比我想象的轻,”
“没啥重量”
他背着走了一段路之后说
“你要是在学校又倒了,我就不敢背你了”
“那我自己走回去”
“不行,不背你你就得爬回去了”
刘西川走在旁边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再人说话就这样,违法吗?”
“你这样说话没人想让你背”
“我又没背你!”
刘西川没有说话
王均豪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说
“申月,你睡着没有?”
“没有。”
“那你别睡着,我怕你掉下去了”
“好。”
王均豪背着我走了一段路之后,步子越来越慢了
他喘气的声音也变得重了,像是拉风箱一样,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颠一下把我往上托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骨头隔着衣服硌着我的胸口,薄薄的,不宽,像是背上只有一层骨头和一层皮,没有多少肉垫在里面
他走了一段之后,步子慢下来,喘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停在一棵黄果树底下不走了
“我不行了!歇一下哈”
他在树底下蹲下来,把我从背上放下来,放在树根旁边
他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莫说你轻,你是看着轻,背起来重得很!”
刘西川站在旁边,看着他喘气,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们在树底下坐了一小会儿
阳光穿过黄果树的叶子,在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是在地面上游动的金色小虫子
王均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露出里面的旧汗衫,汗衫的领口已经被洗得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
“你待会儿怎么回去?”刘西川说
“等他喘够了再说”王均豪说
“反正咱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吧?”
“你一个人又背不动,我帮你”
“你早说啊!”
“你刚才也没叫我啊?”
“我以为你会主动来帮忙”
“我以为你背得动”
......
“那你下次自己背!”
“我没说我不背”
他们在那里坐着说话,我靠着树根,抬头看着黄果树的叶子
叶子黄了大半,还有一些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阵晕还在,但比早上轻了一些,像是沉下去之后就没有再浮起来过
过了一会儿,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是张源的婆婆,她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走在田埂上,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树底下,脚步放慢了一些
“你们几个在这儿做啥子?”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均豪和刘西川
“他发烧了!”
“走不动了,我们送他回去
张源婆婆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背贴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还在烧...”
“你们几个莫硬撑,我去叫他婆婆来接他”
“那谢谢婆婆!”
“你们在这儿等着,莫动他”
她挎着竹篮子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沿着田埂往我们村的方向走远了
她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跨过一道田坎之后就被草挡住了
王均豪看着她走远了,转回来说
“她回去叫你婆婆了”
“嗯。”
他想了想又说
“你婆婆来了之后,你今天就别去学校了”
“嗯...,我中午再来”
王均豪愣了一下
“大哥?你还去?”
“我想去”
刘西川在旁边说
“你这个样子去了也是趴着睡”
“那我也要去!”
刘西川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来了
她走得很急,比平时快很多,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块擦手的布,看见我坐在树根底下,步子慢了一些,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背贴了一会儿,然后拿开
“回去。”
她说。她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她身上,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王均豪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走了
“我中午再来”
“我去学校帮你拿作业本!”
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田埂能听见
我在家躺了一上午
婆婆端了药进来,我喝了,又躺回去
阳光在门槛上慢慢移动,从门槛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到墙角,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翻着一本书
大黄蹲在床边,尾巴在地面上扫着
后来我不知怎的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屋里亮了一些,像是太阳已经爬到了屋顶正上方,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明晃晃的亮区
我坐起来,头没有早上那么沉了,但那种晕还在,只是变淡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那儿,不动了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屋子
婆婆正在灶房里切菜,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出院子,跨过门槛,重新走上那条土路
午间的阳光比早上烈得多,把整条路都晒得发白,路面踩上去是干的,硬硬的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走到寨口的时候,王均豪和刘西川已经在老槐会面了,看见我走过来,王均豪先开了口
“你咋又来了?”
刘西川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来上学啊!”
“你早上才被抬回去的!”
“那是早上,现在是中午!”
王均豪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王均豪走在我左边,刘西川走在右边,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干燥的土路上响着,一下一下的
走了一会儿之后刘西川先开口了,他看了我一眼说
“你现在感觉咋样?”
“好一点了。”
“好一点的意思是还能走?”
“对”
“好一点的意思也可能是强撑...”
“那就让他撑”
“你不怕他等下又倒了?”
“倒了再背吧”
“你背?”
“我背。”
“那你说的哈”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声音在午间的空气里散开,像是被阳光晒薄了一层
我走在中间,听他们说话,脚下的土路在眼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的一小段
走着走着,我又感觉到那种晕了,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升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慢慢往上浮,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那种感觉我熟悉,早上也是这样,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重,最后一切都会变远
我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
那阵晕在慢慢扩大,像是有人正在往我身体里面灌着什么东西,把我的视线一点一点地挤远
我听见王均豪说了句什么,他好像在问我问题,但我听不太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在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他,但发出来的声音我自己也听不太清楚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我又倒下去了
这一次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撑到地上,膝盖先碰到了地面,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在最后一下撑住了,但没有撑多久
我感觉到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是刘西川,然后是王均豪跑回来的脚步声
“他不是说好一点了!”
那是王均豪的声音
“他说的是他觉得好一点了”
这是刘西川的声音
“我觉得他觉得错了!”
“你现在说这话有啥子用?”
“那你说朗个办?”
“先扶起来,别让他躺地上了”
“你扶,我托他后背。慢点!”
王均豪和刘西川一人拽着我一边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旁边的狗叫声
那狗叫得不像大黄那样,是那种又短又急的叫,像是看见什么不认识的活物靠近了自己家的门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看见了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口蹲着一条灰黄色的土狗,正冲着我们这边龇牙
王均豪被那狗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下,我差点又从胳膊上滑下去
“你莫松手啊!”
刘西川喊了一声
王均豪又赶紧把我往回拽了一把
“我没松!是狗吓了我一下啊”
“狗叫它的,你管它干啥子?”
“它要是冲过来咋个办?”
“冲过来再跑,现在先把他扶稳啊”
他们两个人正僵着的时候,木门被推开了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旧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了,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像是正要出门扫院坝
她看见我们三个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走过来两步,那狗跟上去了几步
“别吵,回去!”
那狗就闭嘴了,夹着尾巴退回了门槛后面蹲着,像是自己刚才啥也没干过一样
老太太走近了,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王均豪和刘西川的表情,大概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又发烧了?”
“嗯,烧了好几天了,今天早上就被抬回去一次,中午又倒了一次,太神奇了!”
他说的时候,刘西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我的另一侧胳膊,怕我滑下去
老太太听完后,像是想了一下,然后她说
“你们把他放我这儿,我来送他回去,你们先去上学,莫耽误了!”
王均豪愣了一下
“婆婆,你背得动不?”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门完全推开,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来
“先扶进来嘛。”
王均豪和刘西川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把我扶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在泥地上铺了一块亮区
老太太让他们把我放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竹篾条硌着后背,凉凉的,像是在提醒我我还在醒着
他们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老太太去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椅子旁边的矮桌上
“水等凉一点再喝,你俩个可以走了,我去叫他婆婆来接他”
王均豪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他——?”
“有我在,你们走嘛”
“不要耽误上课,胡老师晓得你们送人又要说”
王均豪还想说什么,刘西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走了出去
王均豪又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我们先走了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嗯。”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是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午间的空气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太太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像是在等什么人路过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家婆婆估计还没注意到你出来了,我去喊她一声”
她转身出去了,脚步声从院子里出去,走远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门口蹲着的那只灰黄色的狗
那狗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它看了一会儿之后打了个哈欠,然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再看我了
我坐在竹椅上,后背靠着椅背,椅背的竹条硌着脊骨,不舒服,但也懒得动
外面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窄窄的亮带,里面飘着细小的灰尘,像是无数颗在安静地翻滚着的细沙粒
我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把它们裹起来,裹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变慢,然后又变深,然后变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
那种暗不是完全的黑,而是一种带着微光的昏,像是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但光已经快要收完了
我坐在那把竹椅上,身上多了一件旧外套,不知道是谁搭上去的
狗已经不在了,门口空空的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灶房那边走出来,是婆婆。她看见我醒了,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弯腰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背贴了一会儿,然后拿开
“还烧着?”
“起来,回家去!”
她把我从椅子上扶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她让我靠在她身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户人家的院门
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田埂,穿过黄果树的叶子,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往山后面收,像是一张正在慢慢合上的门
我靠在婆婆身上走着,走了几步之后我才发现她的背比平时更弯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压着她
我想问她,我明明站在她旁边,那她身上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说不出口
我想了想说
“婆婆,我自己走”
她没有说话,但她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是被自己咳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亮透了
门缝里的光从门槛一直铺到墙根,像是一条暖黄色的路横在泥地上
我侧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是开着的,院子里的阳光白晃晃的,把门槛外面的地面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