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潮意轻轻晃了一下,贴着大腿根的那一块布料又紧贴了一下,凉丝丝的
我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站起来,把作业本合上,放进桌肚里
王均豪走到我旁边,把他的书包从地上拿起来——那个装着湿裤子的书包,一直放在他椅子旁边的地面上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挎了一下
“走嘛,回家吃饭了。”
刘西川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张源和刘荣心走在前面,两个人并排着,张源在说话,刘荣心在听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门槛上铺成一条金色的窄路
我跟着他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五张铁皮课桌在午间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摆着,桌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五面平整的、绿白色的水洼
我转回头,跟着他们走出了校门
石桥的桥面被晒得暖洋洋的
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鞋底往上渗,渗过鞋垫,贴在脚底板上
我的鞋还是潮的,脚底那一块湿布和鞋垫粘在一起,走一步就感觉脚底和鞋垫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凉意滑过去又滑回来
王均豪走在前面,他的书包在背上晃荡着,那个装着湿裤子的书包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书包晃动的节奏,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青苔的气味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王均豪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停下来等了一下,等我走到他旁边,然后两个人并排继续走
刘西川在前面,我和王均豪在后面
张源和刘荣心更前面,两个背影在阳光下慢慢往前走,像是走在一个明亮的、没有尽头的通道里
我走了一路,那一小块潮意也跟着走了一路。它不重,不碍事,就是一直在那里
我走路的时候,它贴着一块皮肤晃着;我停步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王均豪停下来了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团叠好的湿裤子,递给我
“拿回去晾一下。”
他说
“明天早上再带来还我。”
我接过那团湿裤子,攥在手里
它已经凉透了,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一团,捏着像是攥着一团冷掉的湿布
“谢谢。”
“谢啥子。”
他把书包拉好,往肩上一挎
“我下午给你带个红薯。”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他说
“我要带两个,一个我自己吃,一个给你。”
他想了一下
“如果你不吃,那我也吃不完。”
“那你就吃不完。”
“那我就不高兴。”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往他家的方向跑了
书包在背上晃荡着,一颠一颠地沿着田埂跑远了,拐过一棵老核桃树,就不见了
我站在岔路口,手里攥着那团湿裤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
然后我转过身,往家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
手里那一团湿布沉甸甸的,凉凉的,我换了一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正在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旁边的簸箕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那团东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热着。”
“自己去盛。”
我走进院子,把那团湿裤子搭在屋檐下的竹竿上
布料展开来挂在风里,滴下一滴凉凉的水珠,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然后被干燥的泥土吸干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条裤子,它在风里轻轻晃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阳光斜斜地照在布料上,那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浅,像是一张正在被阳光擦去的画
灶房里有米汤的香味,淡淡的,混着柴火的气息,从门口飘出来
我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里有米汤的香味
婆婆正背对着我蹲在灶台前添柴
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把她微驼的背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团湿裤子
布料是凉的,贴着指缝,那种凉意沿着手指慢慢渗进去
婆婆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裤子晾了?”
“……还没。”
她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团湿漉漉的布料上,又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晾了嘛,莫捂在手里。”
我走到院子里的竹竿跟前,把那团湿裤子抖开,搭在竹竿上
布料展开来,湿透了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在午间的太阳底下泛着水光
我站在竹竿前看了那条裤子一眼,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风里,往下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转身往灶房走
午饭已经摆上桌了
桌上三样东西——一大碗白米饭,冒着热气;一盘藤藤菜炒蒜末,翠绿的叶子堆在粗瓷盘里,油星子不多,但闻着很香;还有一小碟白菜炒腊肉,腊肉片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边缘微微卷起,被油煸得焦黄
婆婆坐在桌子的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我坐下,把藤藤菜那盘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多吃菜。”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藤藤菜放进嘴里。菜梗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蒜末的香气和淡淡的咸味在嘴里散开
我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炒腊肉,腊肉片边缘焦脆,油脂在嘴里化开,咸香的,混着白菜的清甜
“婆婆”
我嚼着菜,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今天在学校……没憋住。”
婆婆低着头,正在喝稀饭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裤子湿了?”
“嗯。”
“换的那条是胡老师的?”
“嗯。”
婆婆放下勺子,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不重,没有责怪,也没有笑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然后又端起碗继续喝稀饭
“那条裤子你晾干了还给胡老师。”
她说
“明天早上起来要是还没干,就搭在灶膛边烘一下。”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她不急。”
“急不急是她的事,还不还是你的事。”
婆婆夹了一筷子藤藤菜放进自己碗里
“吃你的饭。”
我低头继续吃饭
锅里的米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窗外阳光明晃晃的,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条晾着的裤子
它在风里轻轻晃着,布料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浅——深色的水渍边缘正在往回收缩,像是太阳在帮它慢慢合上
我想起刘西川说他中午会来找我一起上学
我往外走
“去哪?”
婆婆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去寨口看看刘西川来了没有。”
“太阳晒得很,莫走远了。”
“嗯。”
我走出院门,沿着土路往寨口走
午间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脚下的泥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脚
路两边的草已经黄了大半,叶子边缘卷起来,干干的,鞋底踩上去“咔嚓”响
走到黄果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树影投在地面上,稀稀拉拉的,树叶落了不少,树干底下那一小片阴凉比夏天的时候大了许多
我蹲在树根旁边,伸手抠了一下地面上的干泥巴——硬邦邦的,指甲嵌进去留下一道白印
我等了一会儿
往刘西川家的方向看了看,路是空的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后来我看见刘西川的妈妈挎着一个竹篮子从田埂那边走过来
竹篮里装着几根丝瓜,顶端的黄花还没谢
她看见我蹲在黄果树底下,脚步慢了一些
“申月?你在等西川?”
“嗯。”
“他早就走了。”
“吃完饭就走了,说今天要早点去学校。”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我也走了。”
我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走的时候步子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像是走快了也没人等你
田埂上那些枯黄的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走到三角路口的时候,天忽然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一瞬间就暗了
像是有人把太阳的开关拧了一下,光线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头顶的云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又变成了灰色,厚厚的,堆在一起,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风也变了味道——吹在脸上的风带了一点潮意,像是裹着远处什么湿润的气息过来的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
我继续往前走,但那阵潮意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我头顶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灰色伞面,把阳光整个遮住了
第一滴雨落在我头顶的时候,我没有太在意
那滴雨很轻,像是一颗凉凉的、小小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我的头发上就没了动静
但紧接着第二滴就来了,落在我的眉骨上,顺着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雨开始下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我开始跑了
脚下的土路刚才还是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但雨落下来之后,路面很快就变了颜色——先是浅浅的湿痕,然后是整片整片地变深,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从地面上渗出来
我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开始打滑了
雨越下越大
雨点打在路边的草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打在树叶上是“哗啦哗啦”的,落在地上的声音却是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雨点吹得斜斜的,打在左半边脸上凉得发疼
我跑得更快了
书包在背上晃着,里面的作业本和铅笔盒跟着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顺着脖子的弧度滑进衣领里,凉得我缩了一下肩膀
我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滴,滴在鼻尖上,滴在嘴唇上,咸咸的,凉凉的
跑过石桥的时候,桥面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我扶着栏杆跑过去,手心蹭过冰凉的石头表面,留下一道湿湿的印子
跑过石桥之后是一片更开阔的土路,雨没有变小,还在下,雨幕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埂都裹在一起,看不清轮廓了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淋透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
胸口一起一伏的,嗓子眼干干的,像是吸进去的空气里都带着水汽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滴,滴在地上,一小串一小串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的肩头湿透了,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像是被泼了一整盆水在上面
袖口也在滴水,顺着指尖滑下去,滴在鞋面上溅开
裤子膝盖以下全湿了,布料贴在腿上,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我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
王均豪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正在低头翻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淋雨了?”
他说
“嗯。”
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铁皮凳面凉凉的,隔着湿透的裤子贴在大腿上,凉得我缩了一下
我坐下来之后才发现——我全身都在滴水。外套的肩头、后背、袖口,裤子的膝盖、小腿、脚踝——都在往下滴
泥地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水渍,深色的,边缘在慢慢扩大
刘西川从前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咋个不带伞?”
“没带。”
“跑来的?”
“嗯。”
他从桌肚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旧布递过来
“擦一下,莫感冒了”
我接过那块布
布料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微微的潮气,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擦了擦头发——布很快就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
王均豪看了我一会儿,从他的桌肚里掏出一团什么东西,放在我桌角
是一小叠干净的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垫一下,”
他说
“莫把凳子弄湿了。”
我把旧报纸垫在屁股底下
报纸吸了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但凳面确实不那么凉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点打在教室的窗户上“啪啪”地响,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拍着玻璃
窗外的梧桐树在雨里轻轻晃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
胡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收着一把旧黑伞,伞尖还在滴水
她把伞靠在门框边,走进来,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
“淋雨了?”
她问
“嗯。”
“回去把衣服换了没?”
“没带。”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
“今天下雨,大家把窗户关一下,莫让雨飘进来。”
王均豪站起来,把靠窗那扇窗户关上了
窗框有点变形,关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力推了推才关上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外套已经在慢慢变干了
雨水被布料吸进去之后,又慢慢被体温烘干,肩头那一块从深蓝色变回了浅蓝,不再滴水了,摸上去只是微微潮润,像是被露水打湿过的
裤子也是这样,膝盖那一块的湿痕在一点点缩小,边缘的颜色正在变浅,像是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橡皮在一点点擦去水渍的边界
但我的身体没有跟着干
外套下面的那一层皮肤还是凉的,裤子贴着腿的那一块还是湿的
那种湿不是布料带来的,是身体自己感觉到的——像是雨水渗进了皮肤里面,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只是外面那一层布干了而已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外套布料是干的,但皮肤摸着是凉的
我又摸了一下额头,有点温,说不上来是热还是什么
下午的课上得很慢
胡老师在黑板上写生字,我跟着抄,抄了几个,笔画是飘的
窗外的雨声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不停地发出声响,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没有尽头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头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的声音、翻书的声音、雨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那声音叠在一起,密密的,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没有停,大一阵小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
我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我的身体始终没有真正干过
那种“全身还是湿漉漉的”感觉一直贴着我,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凉的第二层皮肤,裹着我的后背、我的胳膊、我的腿。它让我觉得沉,觉得慢,觉得一切都在隔着一层水发生
胡老师的声音,王均豪的翻书声,刘西川写字的沙沙声,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传到我这里
放学的铃声响了——像是一根绷了一整个下午的弦突然松了,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混在雨声里,模糊但不模糊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密雨,变成细细的、软软的雨丝,像是从天上垂下来一层薄薄的雾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几洼浅水积在坑坑洼洼的地方,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片片碎掉的镜子
王均豪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地面,像在等我先迈步子
刘西川也跟出来了,他靠着门框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里
张源和刘荣心撑着那把旧黑伞走在前面,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走,肩膀都露在外面
“走嘛。”
王均豪说
我跟着他们走出校门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就渗进布料里,不重,就是一点点潮
脚下的土路被雨泡了半天,踩上去是软的,鞋底陷进去浅浅一小截,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泥
我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黄泥,鞋口那一圈还是湿的,贴着脚踝凉丝丝的
“你今天咋个一整个下午都没说话?”
王均豪走在我旁边,书包带子又滑到了胳膊肘,他也没上去拽
“我在上课嘛。”
我说
“上课也没见你说话。”
“我平时上课也不说话。”
他想了一下
“那也是。”
张源从前面的伞底下回过头来,她侧着身子,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淋着雨,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一小团白汽——天还没有冷到那个程度,可能是雨雾看着像白汽
“王均豪,”
她喊了一声
“你明天早上带不带红薯?”
“带嘛。”
“带两个。”
“为啥子?”
“给申月带一个。”
她说
“他今天淋雨了。”
“淋雨了跟吃红薯有啥子关系?”
“红薯吃了暖和。”
张源说
“暖和了就不容易感冒。”
王均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明天带三个。”
他说
“我自己也要吃。”
刘荣心在伞底下轻声说了一句
“红薯要烤的才暖和,蒸的不行。”
“烤的咋个弄嘛?”
王均豪问
“我没有灶膛。”
“你就拿火钳夹着放到灶灰里头,埋一会儿就熟了。”
刘荣心说
“我婆婆都是这样弄的。”
“我婆婆从来不让我碰灶膛。”
王均豪说
“她说我烧火会把房子点着。”
刘西川在后面笑了一声
“你婆婆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