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每数一个数字，我都觉得那根分针走了一小步，但回头看它的时候，它好像还在原地
九点五十九。还有一分钟
我的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都是湿的
裤子贴在腿上，像一层被水浸透的布膜
我能感觉到那一片湿布正在慢慢地向外扩张，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边缘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走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的身体静得像一块石头，但我的耳朵在响——我能听见下课铃响之前那几秒钟的死寂，像是所有声音都在后退，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把所有空间留给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叮铃铃”
我在心里数最后几个数。五、四、三、二、一——
下课铃响了
“叮铃铃——！”
我猛地站起来
凳子腿刮过地面，“哐”一声
桌上的铅笔被震得滚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没弯腰捡
我绕过桌子就往外跑，王均豪让我一下，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了过道
我跑过讲台的时候，胡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没有拦我
我跑出教室，跑过院子
阳光明晃晃地砸在脸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但我的腿没有停
我跑到学校外墙的墙角蹲了下来
墙根底下有一丛枯草，黄透了，软塌塌地趴在泥地上
我蹲在枯草旁边，背靠着土墙，把脸埋进膝盖里。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凉得让人缩了一下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贴着后颈钻进领口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像是跑了一整条山路
能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蹲在那里，没有动
脚踝的位置湿湿的，凉凉的
鞋垫底下那一小块湿还在，贴着脚底，像一小片不会干的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院子那边传过来
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然后在我旁边停住了
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是谁
一条叠好的裤子放在了我脚边的枯草上
灰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洗得很干净
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叠裤子，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一会儿，王均豪的声音从院门口那边飘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申月。”他说
“我在这儿。不走”
我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多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枯草在我脚边趴着，黄透了，边角卷起来，干得发脆
风一吹，几片碎叶子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回去
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别的东西。面前的地面上有几道裂缝，干泥裂开的，边缘翘着细碎的土渣
那些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
我顺着其中一道看过去，它拐了个弯，绕过一块碎瓦片，又直了一段，最后消失在一丛矮草下面
我看着那裂缝走完了全程，然后不知道该看什么了
我的腿已经麻了。蹲得太久，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
那种麻不是针扎的麻，是钝钝的、厚厚的、像是整条腿被裹了一层棉花
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头，它们在鞋里动了，但我感觉不到它们动，只感觉到有一股钝钝的震动从脚底板升上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敲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膝盖以下那截裤管颜色深了一块，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
最深的地方是深蓝近黑的颜色，边缘浅一些
那一整片湿布贴在腿上，像一层不会干的膜
我又动了一下腿，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布料和皮肤之间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膝盖上方的布料
湿的，凉的
指尖按下去，布料凹陷了一小片
我松开手，那个凹陷还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回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先是膝盖响了一声——“咔”的轻响，像是木头被掰了一下
我扶着墙，慢慢站直
膝盖是麻的，腿是软的，脚底板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站住了，但感觉不到地面
我把那条湿透的裤子从腰上扒下来
布料贴在腿上粘得太紧，得一点一点地往下撕，每撕开一寸，那一寸就凉一下
我把它卷起来，堆成一团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了胡老师放在枯草上的那条裤子
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布料有点旧，边角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道
我抖开它，布料在空气里展开，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比我的裤子长一截，裤腿宽一些
我把脚伸进去，一只脚，然后另一只脚
裤子拉到大腿的时候，布料蹭过皮肤，干燥的、暖暖的，和刚才那条湿裤子的触感完全相反
我站起来，把裤子提到腰上，系紧裤腰的绳子
裤腿确实长了，脚踝那边拖了一截，踩在脚下
我弯下腰把裤脚卷了两圈，卷得不太齐整，一边高一截一边低一截
穿好之后我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肥肥大大的，走路的时候布料晃来晃去
但它是干的，贴在腿上暖洋洋的，那点暖意从布料里渗出来，贴着皮肤慢慢扩散
我把湿裤子拿起来
它是沉甸甸的一团，攥在手里凉凉的
布料上残留的温度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潮意
王均豪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看见我走过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穿的那条灰蓝色长裤上，又落在我手里攥着的那团湿裤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站直身子，从院门口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换好了？”他问
“嗯。”
“裤子合适不？”
“长了。”
“长点没事。”他说
“总比……总比那个好”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值得仔细看的东西
我走到他旁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团湿裤子
王均豪看了看我手上的湿裤子
“你那个……要拿回去不？”
“不晓得。”
“要不先放我书包里？”他说
“我书包是空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帆布包瘪瘪的，确实没有什么东西
“你书包里没有书？”我问
“有。”他说
“就一本，放在桌肚里了”
他把书包取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确实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躺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水果糖和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湿裤子接过去，卷了卷，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背回肩上
“走吧。”他说
“去哪？”
“回教室嘛。”
“课还没上完。”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均豪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见我没动，他又停下来
“咋了？”他问
“……他们闻到没有？”
“闻到啥子？”我指了指他书包里那条湿裤子。
王均豪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鼻子凑到书包带子上抽了抽，又抬起手臂闻了闻袖口
他闻完了放下手，像是确认了什么
“没有。啥子味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动
“真的没有。”他又说了一遍
“我鼻子灵得很，我婆婆说我的鼻子比狗还灵，要是有味道我肯定闻得到”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几张铁皮课桌在阳光里泛着绿白色的光
刘西川坐在他的位置上，正低头翻着课本；张源坐在前排，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什么；刘荣心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桌面上，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胡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正在喝水。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放下缸子，像是确认了一眼什么
“进来坐嘛。”
我走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王均豪跟在我后面，轻手轻脚地坐回他自己的位置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课桌旁边的地面上，没有放进桌肚里，像是怕有人碰它
教室里的光线很亮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铁皮桌面上，在绿白色的漆面上映出一片暖黄的、模糊的光晕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铁皮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变暖
刘西川从前面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笑，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张源从前排转过来，她手里攥着一小块什么东西，放在了我桌角上——是一小块用干荷叶包着的红薯干
她放完之后就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桌角那一小块荷叶包，伸手碰了一下
荷叶干干的，边缘有点脆，碰一下就碎了一小块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着，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漂浮着的星星
上午剩下的课，我上得浑浑噩噩的
胡老师在讲台上翻着教案，讲的是另一首儿歌，讲秋天过去就是冬天了，树叶掉光了，动物要准备过冬了
她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东西——不厚，但刚好够让那些字句变得模糊
我能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像是别人家的东西，从门外递进来，放在门口，没有进到屋子里面
王均豪坐在我旁边，安静得不正常
他没有踢桌腿，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用笔尖在桌面上乱画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书——他在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泥地上慢慢移动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王均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弯腰去地上拿他的书包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出什么声响
他把书包拿起来，往胳肢窝里一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刘西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桌边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站了一会儿
“外面太阳挺好的。”
“嗯。”我说
“你出去晒一下不？晒一下裤子干得快”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像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裤子”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是怕咬重了会硌着牙齿
“好。”我说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阳光确实好
明晃晃的，铺在泥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碎纸
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枝桠的形状被拉得长长的、细细的，像是用黑笔画上去的一样
我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晒在肩膀上，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里
刘西川站在我旁边，背靠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认真地在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王均豪从教室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块东西
他跑到我旁边，把那块东西递给我——是一小块干饼，边缘有点焦，像是从灶膛里刚扒出来不久的，还带着余温
“我婆婆早上给的。”他说
“我吃不完。”
我接过那块干饼
饼面微微发烫，攥在手心里暖烘烘的，干燥的、粗粝的、带着一股粮食被火烤过之后特有的焦香
我咬了一口，饼皮硬硬的，咬下去之后在嘴里慢慢变软，甜味淡淡的，像是粮食本身的味道，没有被任何调料掩盖过的那种甜
王均豪看我吃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自己也咬了一口他手里的另一块，含着腮帮子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我婆婆烤的饼就是太硬了，每次都要嚼好久”
“硬了好。”刘西川靠在树上说
“硬了管饱，软了吃完了还想吃”
王均豪想了想
“倒也是。”他又咬了一大口
张源和刘荣心也出来了
张源手里攥着一小把什么东西，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掌——是几颗干枣，皱巴巴的，颜色深红发紫，像是被太阳晒过很多天
她放在我手上
“我妈晒的，有点硬，但很甜”
刘荣心跟在后面，什么也没拿
她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下
“下午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可以换我的凳子坐，我的凳子不高”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凳子不高”是指她的椅子比我的矮一些，因为我之前说过铁皮凳子太高了坐着脚悬空
她记住了这句话，在这样一个时候又拿出来说了一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谢谢。”我说
“没事。”她说完就走开了，回到教室门口那边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
我们几个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王均豪说他的干饼太硬了，下次要让婆婆多放点水
刘西川说放多了水就成面糊了，烤不成饼。张源说她的干枣泡水喝更好吃
刘荣心蹲在门口，轻声说蚂蚁搬了一块很大的馒头屑，走得很慢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贴在脚底下
我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它比我矮一点，胖一点，膝盖那一截还带着点水渍的轮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已经能感觉到裤子干了一些
太阳晒过的地方暖融融的，布料不再像刚才那样贴在腿上闷着，而是干爽了许多，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布料的纤维之间有了空隙，风能钻进去
但是大腿根那一块还是潮的
那一块水渍最深，太阳晒不透，布料还是湿湿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第二节课是写字课
胡老师让我们在作业本上写“风”“叶”“落”三个字，每个字写十遍
我翻开作业本，拿起铅笔，笔杆握在手心里滑滑的，出了汗
我写“风”字，写了一个，笔画歪了，又写了一个，横也不直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之前写的那些——“风”字们歪歪扭扭地站在格子里，像是被风吹歪了的树，一边倒着
我又写了一个，这一次慢了一些，让横平一些，让撇长一些
写完看了看，比之前那几个好一点，虽然还是歪
胡老师在教室里走着，脚步很轻，从一个桌边走到另一个桌边
她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写的字，没有说什么，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开之后，我低头看见桌面靠近手肘的位置放着一样东西——一小片叠好的草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哪本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胡老师，她已经走到教室后面去了
我把草纸拿起来，放到桌肚里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数课
胡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圆圈，让我们数有几个
我数了数，五个
又画了一行，数了数，八个
她让我们自己在纸上画十个圆圈，然后数一遍
我拿起铅笔，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圆圈
一个，两个，三个……画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个圆圈画成了一个长条形的椭圆
我把它涂掉，重新画了一个
画到第十个的时候，我放下笔，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个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个
然后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十个圆圈，它们歪歪扭扭地排成一行，大小不一，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像是十个长着不同脸的人站在那里排着队
胡老师走到我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圆圈
“数对了没有？”
“数了，十个”
“嗯。”她在我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然后走开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勾，笔画很短，轻轻一划，像是什么东西被确认了
我看着那个勾，觉得那是今天上午第一个让我觉得安稳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叮铃铃——”那声音灌进耳朵里，像是一根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的声音
王均豪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他婆婆给他装午饭的碗
刘西川把课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张源从前排转过来，把她的铅笔盒合上，扣好扣子
刘荣心把作业本收进桌肚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轻轻刮了一下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