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步骤更是状况百出：放调料时把盐罐碰倒了，半罐盐全撒进锅里，齁得火狐妖将直皱眉；炒糖色时忘了搅，冰糖糊在锅底，冒出黑烟，把妖王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炖肘子的时候嫌火小，往灶里塞了大把柴，火苗“噌”地窜起来，燎了他一撮头发，焦糊味弥漫了整个膳房。
“陛下！头发！”火狐妖将指着他头顶冒烟的地方大喊。
妖王摸了摸头发，摸到一手焦灰，顿时急了：“我的头发！”他最宝贝自己这头乌黑的长发，平时连妖梳都得用玉石的，如今竟被火燎了，气得对着铁锅龇牙咧嘴，“都是你这破肘子害的！”
可骂归骂，他还是守在锅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当浓郁的肉香混着冰糖的甜香飘出来时，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惊人，刚才的委屈和恼怒仿佛都被这香味冲散了。
“好像……有点意思。”他小声说，嘴角偷偷扬起个小弧度。
炖到暮色四合，肘子终于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妖王小心翼翼地把肘子捞出来，放进冰窖里镇着，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被燎焦的头发，怎么看怎么别扭，索性用布带把头发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倒添了几分英气。
火狐妖将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王，此刻像个为了心上人洗手作羹汤的毛头小子，笨拙又认真。
亥时三刻，妖王端着个白玉盘走进寝宫。盘子里躺着个油光锃亮的肘子，皮冻晶莹剔透，像裹了层冰晶，正是小雀儿要的冰晶肘子。
他脸上还沾着点面粉，围裙歪歪扭扭地系着，可眼神里却带着期待和紧张，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小雀儿，你看……”
寝宫里，小雀儿正和小当当、蚂蚁精们玩着猜谜，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妖王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出来。
这哪还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妖王？分明是个刚从面缸里滚过的厨房小工嘛！
可当她看到那盘冰晶肘子，眼睛还是亮了——没想到，这笨手笨脚的家伙，还真做出来了。
一场啼笑皆非的烹饪记，在膳房的烟火气里落下帷幕。而那盘凝聚了妖王无数囧事的冰晶肘子，到底能不能留住小雀儿的心？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此刻，妖王看着小雀儿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刚才被烫、被燎、被折腾的一切，都值了。
看到妖王端着冰晶肘子走进来的模样，小雀儿先是笑得翅膀都合不拢——他脸上沾着面粉，头发被燎得毛毛躁躁，围裙歪歪扭扭，活像个刚打完仗的溃兵。可笑着笑着，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暖流。
这可是妖界之王啊。一界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为了她一句随口说的“冰晶肘子”，钻进满是烟火气的厨房，弄得这般狼狈。她不过是个落难的人界小公主，何德何能，让他如此相待？
“愣着干什么？尝尝啊。”妖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白玉盘往桌上一放，指尖紧张地蜷缩了一下。他自己都知道这肘子做砸了半道，糖色炒糊了，盐也放多了点，哪敢指望她夸好。
小雀儿定了定神，扑腾着翅膀落到桌边。她低头闻了闻，浓郁的肉香混着淡淡的焦糖味，竟意外地不冲鼻。她试探着用爪子撕下一小块皮冻，送进嘴里——
冰凉滑嫩的皮冻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丝甜，紧接着是肘子肉的酥烂，咸淡竟也刚刚好，那点焦糖味非但没毁了口感，反倒添了层独特的醇厚。
“好吃！”小雀儿眼睛一亮，立刻又撕下一大块，“比道观里的素斋还好吃！”
妖王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真的？”他还以为她是客套，没想到是真心夸。
“当然是真的！”小雀儿吃得欢，翅膀都快舞起来了，“就是焦糖味重了点，下次少炒会儿糖就行！”
小当当和蚂蚁精们也凑过来尝，一个个吃得“呜呜”直叫，螯钳和手指并用，没多久就啃得只剩根骨头。
看着他们吃得满足，妖王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暖洋洋的。他突然觉得，比打赢一场胜仗还舒坦。
小雀儿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抬头看向妖王，眼神认真了许多：“喂，大鹰妖，你这人……哦不，这妖还挺不错的。”
妖王一愣：“大鹰妖？”他明明是鹰首人身，被她这么一叫，倒像只普通的妖怪了。
“嗯！”小雀儿重重点头，“愿意为别人下厨房的妖，肯定坏不到哪去。以后，你就是我小雀儿的朋友了！”
朋友？妖王的心猛地一跳，耳根又开始发烫。活了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做朋友”。他那些下属不是怕他就是敬他，哪有这般纯粹的亲近？
“谁、谁要跟你做朋友……”他嘴硬道，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切，装什么装。”小雀儿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板起脸，“既然是朋友，就得互相帮助。你看你，天天吃生肉多野蛮，我教你做人间菜怎么样？”
妖王刚想拒绝，就见小雀儿眼睛一瞪：“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我教不了你？”
“不是！”他连忙摆手，生怕她不高兴，“愿意！当然愿意！”
“这还差不多。”小雀儿满意地点点头，翅膀一拍桌子，“那接下来，你给我做道‘翡翠白玉汤’！”
“翡翠白玉汤？”妖王又是一脸茫然，这名字听着就比冰晶肘子还复杂。
“就是青菜豆腐汤啦！”小雀儿解释道，“翡翠是青菜，白玉是豆腐，清淡爽口，最适合解腻了。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好……”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谁说做不好！”妖王立刻梗着脖子，拍着胸脯保证，“等着！本尊这就去做！”
他转身就往厨房跑，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正和小当当说笑的小雀儿，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笑——原来，被人“吩咐”着做事，是这种感觉。
厨房很快又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大概是打碎了豆腐，又或是把青菜叶扯得稀烂，夹杂着火狐妖将的哀嚎：“陛下！豆腐要轻轻拿！青菜要洗干净啊！”
寝宫里，小当当凑到小雀儿身边，小声问：“公主，你真打算教他做菜啊？”
“当然啦。”小雀儿叼着块肘子肉，含糊道，“你想啊，等他学会了做青菜豆腐，就不会再吃生肉了，是不是就温柔多了？”
小当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突然觉得，这妖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暗紫色天空挂着两轮妖月，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空盘子上，泛着柔和的光。一场由冰晶肘子引发的“破冰”，悄然在一人一妖之间展开。谁也不知道，这道简单的翡翠白玉汤，会熬出怎样的滋味，又会让这段奇妙的友谊，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膳房里的烟火气，正一点点驱散着妖宫的阴森，也一点点暖化着那颗曾被戾气包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