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飞虎队训练基地的射击场上,枪声此起彼伏。陈国威站在二号靶位前,隔音耳罩挂在脖子上,手里握着一支刚打完一轮的格洛克17,枪口还在微微冒烟。他身后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这一轮的成绩——十五米速射,十发子弹,九十八环。
“可以啊,”黄炳耀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一如既往地拎着他的保温杯,脸上的笑容里藏着某种不怀好意的预设,“休息了快一个月,枪法没退步。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看打靶的——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
陈国威放下枪,接过黄炳耀递来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陈国威队长”,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林”。字迹工整秀丽,每一个笔画的起收都干干净净,他认得这个字迹。三个月前,他每天都能在练习本的页边看到它。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期中考试成绩单的复印件。数学那一栏,分数是八十一分。成绩单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有超纲用余弦定理,步骤分全拿到了。^_^”
成绩单下面还夹着一张照片——圣育中学的毕业典礼,林嘉怡穿着毕业袍站在讲台上发言,马尾辫从学士帽下面垂下来,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着:“已经被港大法律系录取了。我爸说,等我毕业,廉署给我留了一个位置。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大一的高数过了——听说比中四数学难十倍。有点紧张。”
陈国威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紧张。那个在仓库里一个人放倒三个持械歹徒的女生,那个在配电室柜子后面蹲了五分钟录音取证的女生,那个花了三年建立全校情报网络的女生——现在告诉他,她有点紧张,因为大一高数。
黄炳耀凑过来瞄了一眼照片,啧啧了两声:“港大法律系,廉署预留位置。这个小姑娘再打磨几年,你跟我都得叫她长官。”
“不用等几年,”陈国威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两秒,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在仓库里亮证件的时候,就已经是长官了。”
黄炳耀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射击场的隔音墙之间弹跳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陈国威,“周正仁的案子上周判了。七年。算盘张五年,陈国良三年半,食堂供应商两年缓刑。廉署那边顺着你留下的线索继续往上查,挖出了澳门那边两个洗钱的中转账户,涉案金额比你当初预估的还要多一个零。处长说想给你颁个嘉奖令——不过你大概不稀罕。你从警十三年,嘉奖令多到可以用来糊墙。”
陈国威没有接话。他把U盘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枪,换了个弹匣,举起来瞄准十五米外的靶心。下午的阳光从靶场的天窗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扣动扳机,十声枪响,十环靶心的黑点被撕开了一个整齐的窟窿。
身后的电子屏幕上跳出成绩——十五米速射,十发全中,一百环。
“你有没有后悔过?”黄炳耀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接这个任务。堂堂飞虎队队长,被塞进中学校服里,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孩一起上课,被逼着背圆周率,数学测验交白卷,全年级倒数,被学生在天台上约架,被一个中四女生拆穿身份——”黄炳耀掰着手指数完,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这种事,换成飞虎队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接的。”
陈国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枪放回枪架上,摘下隔音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和他刚去圣育中学第一天走进教室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声音让他想起306教室窗外的梧桐树,想起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的样子,想起林嘉怡用红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下的第一个勾。
“不后悔。”他说。
黄炳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在飞虎队十三年,”陈国威说,“我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目标。但我从来没有学会另一件事——怎么在一件你觉得很难的事情面前,不逃跑。在圣育中学那个月,我跑了无数次。被马鞭当众念零分试卷的时候想跑,被周文轩堵在天台上想打人,被林嘉怡的第一份补习讲义吓到的时候差点当场申请调回飞虎队。但我没跑。因为有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告诉我,数学而已,没那么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十几年枪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指节上还有几道旧伤疤。但在这些茧和伤疤之间,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那是铅笔灰。在306教室补习的那些下午,每次做完题他手上都会沾一层铅笔灰。刚开始他觉得烦,后来他不烦了,因为他发现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用铅笔用到手上沾灰。
“我以前觉得,飞虎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陈国威说,“后来我发现,坐在一间教室里,面对一张你不认识的试卷,然后一笔一划地往上写答案——比拆弹还难。拆弹是跟敌人斗,考试是跟自己斗。跟敌人斗你只需要赢,跟自己斗你得先承认你不行,然后一点一点把‘不行’变成‘行’。这个过程很慢,很痛苦,但一旦你熬过来了,你会发现它比赢了任何敌人都有成就感。”
射击场里安静了。旁边的几个飞虎队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下了射击,远远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黄炳耀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拧开,枸杞茶的热气袅袅升起。他看着陈国威,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们认识了十几年,一起经历过枪战、追捕、人质劫持,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陈国威像现在这样——说这么多话,说这么真的话。
黄炳耀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保温杯,用一种他很少使用的正经语气说:“陈国威,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段话,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数学老师。”
陈国威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三傍晚,陈国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刚带队完成一场反劫机演习,还穿着全套作战服,汗水从额角往下淌。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名字是“林嘉怡”,主题栏里写着:“本周数学练习题,请查收。”
他靠在直升机停机坪旁边的铁丝网上,点开了邮件。
“陈队长(或者应该叫你陈大文同学?):
这是我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份数学作业——高等数学第一章,极限与连续。我把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十道题整理了出来,按照你的学习进度,建议先做前三道。我知道你最近在忙演习,不着急,一周之内做完发给我就行。
对了,我爸前两天问我,当年在306教室帮你补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学生有一天会从零分考到六十八分。我说,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他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说,因为他是那种人——嘴上说‘谁规定的二次函数开口方向’,但只要你给他一个狙击手弹道的比喻,他就会把整张卷子做完。
这种人不会一直零分的。
加油做题!^_^
林嘉怡”
附件里是一份排版精美的习题文件,每一道题旁边都有她手写的小提示。第一题的提示是“这题套公式,别想太多”,第二题的提示是“注意分母不能为零,这是基本概念”,第三题的提示是——
“这题比较难,涉及到极限的ε-δ定义,是大一高数里最容易劝退人的一个知识点。但我知道你连面对持枪歹徒都没退过,面对这个也不会退。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解救人质的目标——找到出口,就通了。”
陈国威站在停机坪旁边,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还没完全停歇,吹得铁丝网微微颤动。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几道数学题,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浅笑,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忍都忍不住的笑。
站在他旁边的副队长阿虎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队长,你在看什么?”
“数学题。”
“数学题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懂。”陈国威把手机收进口袋,朝营房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虎一眼:“你有没有学过高等数学?”
阿虎愣了一秒,摇头:“我中五都没读完。”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极限的ε-δ定义。”
阿虎的表情像是在听一门外语。陈国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朝营房走去。他决定今晚就开始做那三道题。不,先从第一道开始——先套公式,别想太多。
他走进营房,从储物柜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到起了毛边的练习本。封面上用胶带贴着林嘉怡当初手写的那张便签——“陈大文同学,你很聪明,加油做题!^_^”。便签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帽,把手机上的题目抄到本子上,然后开始列公式。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维港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海,飞虎队基地里的训练声已经停了,只有值夜班的哨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在这间小小的营房里,飞虎队队长陈国威坐在台灯下,手边是一杯泡了三泡的浓茶,面前是一道让他皱眉的大一高数题。
他已经卡了二十分钟了。ε-δ定义比他想象的要抽象得多,不像正弦定理那样可以画出一个三角形,也不像二次函数那样可以想象成子弹的弹道。这东西完全是一堵墙,没有抓手,没有比喻,纯粹的逻辑推演。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给林嘉怡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第一题卡了,ε和δ的关系没看懂。你不是说像解救人质吗?我现在像是在走廊里找不到门。”
发完邮件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收到回复。但不到三分钟,手机就震了。林嘉怡的回复很短:“ε是你允许的误差范围,δ是你为了控制误差而必须缩小的区间。你把ε想象成狙击手的目标精度——你要打中一个十环,必须把瞄准镜的十字线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ε是你要求自己打十环,δ是你的手指控制扳机移动的最小距离。现在再回去看定义,试试。”
陈国威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把目光移回题目上。狙击手的扳机控制。他懂了。不是彻底懂了,但门找到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开始在本子上写。
一个小时后,他写完了第一题的完整证明过程。步骤不够优雅,有几处还显得笨拙,但逻辑是通的。他把答案拍下来发给林嘉怡,附了一句:“找到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回复只有一行字:“我就说嘛。^_^”
陈国威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营房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和306教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窗外的夜空中,一架直升机正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飞舞,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坐在讲台旁边,用红笔在他的练习本上画了一个勾。
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快半年。但他的本子上还在出现新的勾。每一个勾都是她画的,每画一个,他就离“不逃跑”更近一步。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林嘉怡发来了一道新题,没有编号,没有难度标注,只有一行字:
“附加题:证明——你可以在任何年龄学会任何你曾经以为自己学不会的东西。提示:不用写了,你已经做过了。”
陈国威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只是把手机放到一旁,翻开练习本的下一页,开始抄题目。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营房里轻轻回响,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