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血祭鹞落坪
1946年11月,江西庐山雾霾霾雪皑皑。
寒潮翻越九岭山幕阜山,庐山的松林挂满了冰凌,滴水成冰。蒋介石站在“美庐”别墅二楼的窗前,背对着身后的几个高级幕僚。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最新的战报——整编七十二师师长杨文琅呈报的“鄂豫皖边清剿”第17号战报。
战报不长,但字字刺眼:“共军独二旅主力分散潜伏,未能聚歼,张体学、吴诚忠、何耀榜仍在逃……”
“娘希匹!”蒋介石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在地毯上,“从6月底就开始围剿,现在11月了,你们告诉我只剿了两个小团长?!”
幕僚们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窗外的风声在别墅四周呼啸,像无数人在呜咽。
“给刘峙、傅翼发电报!”蒋介石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电报纸上飞快地写着,字迹潦草而有力,“务必一线靠前指挥,到立煌太湖现场督战,年前拿张体学、吴诚忠、何耀榜的首级来见我。否则——你就自刎抛尸大别山吧!”
他把笔一扔,电报被一个幕僚双手接过直打寒颤,抖腿快步走出了房间。
刘峙是在立煌县(今金寨)收到这封电报的。他早来这想在这个话埋詹大权等数十名新四军将领的大别山巅再立头功。
立煌是大别山腹地的一个县城,四周群山环抱。刘峙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县城西头的一座老宅里,原本是当地一个地主的宅院,青砖黑瓦,前后三进。宅院里多了几部电台和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蓝箭头——蓝色箭头代表国民党军的包围圈,红色箭头代表独二旅的活动区域。
刘峙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封电报,看了两遍。他没有像蒋介石那样发怒,只是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赵子立说,“程潜已经有部署了。8月31日他电令杨文琅,以主力及配属一七四旅,先于独二旅外围以营为单位构成战略据点,然后逐步缩小包围,务期围剿独二旅于英山南北地区。9月1日,整编七十二师部署新十三旅、配属一七四旅、保安四团围歼僧塔寺、英山间共军主力;三十四旅、保安五团与一〇二旅一个营清剿英山、黄梅、广济间共军。限令9月4日前完成各战略据点的占领与控制,5日晨开始围攻,9月10日前彻底歼灭英山南北地区之共军。”
他的手在地图上划过:“如果共军突破第二道包围圈,各县县长以下行政长官一并严惩。”
赵子立站在一旁,频频点头。
“另外,”刘峙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立煌”两个字上,“让各部查报独二旅详细行踪。我要知道——张体学现在到底在哪儿。”
11月中旬,一份综合情报送到了刘峙的桌上:张体学已返回桐山冲,与长绥卡守将汪进先会合,并在桐山冲召集了全体人员大会,鼓励大家克服困难,坚持战斗。而吴诚忠率第四支队一部,正在鹞落坪一带活动,与敌人周旋。
刘峙在地图上又画了几个箭头:“包围鹞落坪。我要在那里,把吴诚忠的部队吃掉。”
同一时间,桐山冲。
张体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前的空地上坐着七八百名战士——这是独二旅剩余的全部人马。天气已经很冷了,有的战士还穿着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从桐山、将军山、仙人台、三角山的各个角落聚拢过来,有的走了三天三夜,有的走了一个星期。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弹尽粮绝,但还能走路,还能握枪。有的衣蔸里扎着地里刨的白茅根和野山药充军粮。
张体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一张张消瘦的面孔。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仙女岩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但他已经不再注意它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更坚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都很苦。敌人十倍于我们,封锁、并村、烧山、搜山,想把我们困死、饿死在山里。但咱们还没有死。大别山的火种还没有灭。”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中央军委的电示:“现在皖东方面敌情较轻,如你处立脚十分困难时,可留一部在当地分散游击,你率主力向东取皮(定均)徐(子荣)路线去华中解放区。”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重复着那两个字——“解放区”。
“中央还记着我们,”张体学把电报折好放回怀里,“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走。大别山是咱们的老家,敌人还在清剿,老百姓还在受苦。咱们要走,也要把敌人拖住再走。”
他把目光投向北方——鹞落坪的方向。
“吴诚忠同志还在鹞落坪牵着敌人主力,掩护咱们。咱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鹞落坪在大别山主峰附近,海拔一千七百多米,入冬之后就被大雪覆盖了。
11月中旬,一场大雪把鹞落坪的山梁、沟壑、树林全部裹成了一片银白。松枝被雪压弯了腰,山溪冻成了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吴诚忠带着第四支队的几百名战士,就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坚持着。
他们已经在鹞落坪至三角山拉锯战斗,四五六七大小支队和营连,分分合合了将近二个月。从9月份开始,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三十四旅、新十三旅等部,加上保安团,总兵力超过万人,对鹞落坪地区实行了拉网式的搜索。他们从四面合围,一天一小搜,三天一大搜,试图把吴诚忠的部队彻底困死铲除。
吴诚忠没有硬拼。他把部队化整为零,以排为单位分散在鹞落坪周围的密林和山洞里。白天隐蔽,夜里活动——袭击敌人的哨所、破坏交通线、割断电话线、摸掉敌人的哨兵。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敌人摸不着头脑。
但日子越来越难了。粮食吃完了,战士们靠挖树皮、剥草根充饥。弹药也快打光了,每个人平均不到不是百十发子弹。伤员的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很难愈合,冻伤的人越来越多。有一天夜里,一个战士蜷在洞里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再也没有醒来——他是冻死的。
吴诚忠蹲在一个山洞里,面前的火堆快要熄了。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敌人上来了。”身边的通信员说。
吴诚忠没有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枪声越来越近,掺杂着喊杀声和手榴弹爆炸的声音。他知道,这是敌人发起了总攻——鹞落坪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了。
“走。”吴诚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东六霍苏北方向撤。”
鹞落坪南面的山道上,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了脚踝。吴诚忠带着一百多名战士,沿着山路向南疾行,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们走了不到二里地,后面的枪声就追了上来。
“旅长,敌人追上来了!”断后的战士跑回来报告。
吴诚忠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鹞落坪的山脊线上,密密麻麻的火把正在向南移动,那是追兵。少说也有上千人。
“你们先走,”吴诚忠对身边的副手说,“我带人断后。”
“旅长……”
“走!”吴诚忠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能走多少走多少。中央已经来指示了,往东走,去华中解放区。你们活着到了解放区,就是胜利。”
他没有再多说,带着二十多个战士,转身走向了枪声传来的方向。山道上的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前方的山谷里,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追到了。吴诚忠趴在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后面,端起枪,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砰——”
枪声在空谷中回荡了很久。那声响被雪吸收了一部分,又被山壁反射回来,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后面的战士听着那枪声,越走越远。他们知道那是旅长在为他们争取时间。他牵住的不仅仅是上千敌人,而是那种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鹞落坪战斗结束后,刘峙收到了战报。
战报上说,鹞落坪地区之共军已被击溃,毙伤共军数百人,残部向东南逃窜。刘峙看着那份战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伤亡呢?”他问。
赵子立翻开另一份统计表:“各部伤亡总计——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伤亡三百余人,新十三旅伤亡二百余人,保安团伤亡一百余人……共计伤亡千余人。”
刘峙没有说话。窗外,立煌的冬夜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风声吞没了。
“鹞落坪战斗”只是当天报告中的一项,整编七十二师等部还在大别山各处同时进行着几十场大小战斗。每一场都有伤亡,每一场都有尸体需要掩埋。在那一带的山谷里,有些被匆匆填平的土坑后来被雨水冲刷开,露出了层层叠叠的骸骨。雪化了以后,山坡上到处是弹壳和碎布,还有一些埋得很浅的土坑。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土坑里埋了多少人。
吴诚忠在鹞落坪牵制敌人的同时,何耀榜也在另一条战线上坚持战斗。
他带着一支小部队,在罗田与麻城交界的大山里穿行。9月中旬的那天夜里,他们冒雨行军,误入了国民党军的包围圈。天还没有亮,哨兵就听到了四面传来的脚步声。
“副旅长,被围了。”一个战士压低声音说。
何耀榜伏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四面都有动静,脚步声很杂,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硬拼是死,天亮之后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办法是趁着天还没亮、趁着雨还没有停,利用晨雾分散突围。
“每人一组,分散走,”何耀榜低声下令,“不要开枪,尽量绕过敌人的岗哨。走散了就在东西大山会合。”
二十多个战士分散消失在雨幕里。何耀榜带着手枪班,沿着一条被灌木掩盖的野径,一步一步地往下摸。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确认没有追兵之后再继续往前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绕过了敌人的岗哨,渡过举水,经黄安七里坪到达了东西大山。
在那里,他们与刘名榜的游击队会合了。
萧德明、冯一鸣、马友才等率领的另一路人马,也辗转到了东西大山。不久,平汉路西的豫鄂边独立游击支队越过平汉铁路,经宣化店、高山岗、豆腐铺,也到达了东西大山。
战友重逢,格外亲切。队伍扩大了,士气也恢复了。他们在天台山、老君山一带与国民党军整编第四十八师第一七六旅及经扶保安团打了一仗,毙伤敌百余人。他们还袭击了一些乡公所,歼灭乡保队数十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
何耀榜站在天台山顶,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长出了一口气。
9月21日,张体学在桐山冲再次向中央发报:“我部处境非常困难,久困于大别山坚持与走,请中央详示。”
中央军委当日复电:“如十分困难,可到大洪、桐柏二山活动。”
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张体学决定与敌“兜圈子”,继续西进。9月24日,他率部抵达经扶东十七点五公里的西高山地区,25日进至八里畈、张家田铺附近。国民党军新十三旅三十九团、商城自卫队和经扶保安大队跟踪追击、侧击,均被击退。
9月29日,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命令新十三旅,除留一部于黄安七里坪、郭家河、礼山一带外,主力积极与豫九区协力“围歼”张体学部。随着敌情的变化,张体学当机立断,放弃了西进计划,11月率部重返大别山腹地。
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豹子,转身又钻回了深山。
刘峙接到的情报说,张体学又回到了大别山腹地,正在桐山冲一带活动。他立刻下令:整编第七十二师各部向桐山冲合围,务必在年前将张体学所部彻底歼灭。
但这个时候,张体学已经不在了。
就在刘峙的大军扑向桐山冲的前一天夜里,张体学带着最后几十个人,从桐山冲的一条野径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他们翻过将军山,涉过檀林河,向英山方向转移。身后,桐山冲的晨雾中传来阵阵枪响——那是刘峙的大军冲进了空无一人的村子。
桐山冲的村民们已经被敌人赶下了山,冲里空空荡荡。士兵们搜遍了每一间屋子、每一道山沟,只找到几堆还有余温的灰烬和几行模糊不清的脚印。
“他们跑了。”一个军官跑来向刘峙报告。
刘峙骑在马上,站在桐山冲口的坡地上。晨雾中,老槐树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勒转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收兵。”
鹞落坪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十一月中旬,大雪封山,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山涧里的泉眼冻成了冰,连松树的枝干都凝了一层白霜。
但鹞落坪上,有一面红旗还在飘。
那面旗是吴诚忠临走前留下的。他带着断后的战士撤出鹞落坪之后,把旗杆插在了鹞落坪最高处的一座石台上。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高约三丈,平整的台面可以站上七八个人。旗杆是用一根松木削成的,旗面是旧的,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第一批爬上鹞落坪的国民党士兵看见了那面旗。
“有旗!”一个士兵喊道。
“上面还有人?”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旗。一个军官下令朝旗杆方向开火,子弹把旗面打穿了几个洞,但旗杆没有倒。
他把它扔在地上,让马蹄踩了过去。
但鹞落坪不止那一面旗。鹞落坪周围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棵松树、每一块岩石上,都有这样的旗——不是布做的,不是纸做的,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用生命坚持的信念,被风雪洗过之后依然立在那里,用血染红的一棵棵火红的山茶花,象新四军的旗帜一样满山遍野。
鹞落坪——红二十八军的老根据地——再次被新四军的鲜血染红了。在这个冬天与红红的山茶花红遍大别山!
大雪还在下。风雪中的鹞落坪,那面倒下的旗被雪覆盖了,但雪下面,还有什不屈的小草和弯弯翠竹与挺拔的松枫在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