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终者，始也。始而复始，始而复始。始始之间，名曰不息。不息者，常也。
风再次吹过不忘树林时，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海面依然在涨落，不曾改变自己的节奏。光海依然在不忘记林的根部缓缓涌动着，没有变亮，没有变暗，像是一盏灯已经亮得太久，终于不需要再被注意。无根树依然悬在阿新的枝条下，那朵五瓣花已经不像刚开时那样饱满了，花瓣的边缘开始有了极细的卷曲。那是它把梦境一一归还后留下的空痕——不是枯萎，是完成。花瓣的颜色淡了一些，像是一幅画被阳光晒了很久，颜色沉淀进了纸的纤维里，不再鲜艳，却更深了。那些被它归还的梦境，如今散落在它们来处，像是一颗一颗重新回到土里的种子，正在各自的地方等待下一场发芽。
阿新的枝条已经长到很高，高到能够俯瞰整片不忘树林。它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和过路的云说话。它还记得那粒种子刚开始发芽时的事情，还记得它长出第一片叶子时的样子，还记得它问“我是谁”的时候那个声音有多轻。但它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站了很久的树，继续站在那里。
阿新感觉到那朵花比以前轻了，一种正在逐渐放手的重量。那些梦回到各自的地方之后，花虽然还在开着，颜色也变得沉静而透明，但它们依然好好地排列在无根树的顶端。即便变轻了，它依然是一朵完整的、曾经装满过记忆的花，只是如今那些记忆已经不需要被关在花里了。它们已经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散落在风里、泥土里、河床底部、门槛边缘，等待下一双记得它们的手将它们再次拾起、再次点亮、再次接住。
“你把所有的梦都放回去了吗？”
“差不多都放回去了。还剩最后一个梦，还在我这里。那个梦是最早的，也是最重的。第一个做梦人留给我的那道温，一直在花瓣的最深处，没有离开过。其他的梦都回到了它们各自的地方，只有它还没有找到归处。”
“它回不去了。那个梦太老了，老到它原来的地方已经不在了。它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你现在就是它唯一能够停留的地方了。”
“所以它会一直留在我这里？”
“会。它会一直留在那朵花的深处，像是压在花心的重量。等到花落了，它也会跟着落下来，像是最终落定的灰尘。”
无根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感受花瓣深处那一点极其沉静的温度。那温度很小，像是被很多层花瓣包裹着的核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像是很久以前被点燃后一直没有熄灭的余温。那个梦，最古老的梦，最初的一缕温，如今已经没有了故土。它曾经属于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时代，属于一个早已消失的人，属于一个早已没有人记得的时刻。它回不了家了。因为家已经不在了。所以它留在了无根树的深处，留在了那朵花的心脏位置，像是被留下来作为记忆本身最后的锚点。
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不忘树林的枝叶，穿过那朵五瓣花的缝隙，向着远方继续吹去。它会吹过骨笛城的坟地，吹过朽骨城的废墟，吹过听涛城枯死的杏树，吹过雾港早已倒塌的码头。它经过的地方并没有发生变化，但风带去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温度，像是有人在那些地方曾经记得过什么。那些被无根树归还的梦境，如今正在那些地方慢慢生根。它们还没有长成大树，还没有开出花来，但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在骨笛城的坟地里，阿月的歌声又重新出现在风里，像是一粒沉睡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被雨水唤醒，开始在自己的土壤里舒展根系。那些被归还的梦，正在被新的风、新的光、新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接住。
无根树悬在阿新的枝条下，那朵花的花瓣又薄了一些，像是正在把自己最后的光交还给风。它知道自己正在变轻，正在从一棵完整的树变回一棵正在松开自己的树。但它没有害怕。它知道自己不会消失。那些梦已经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正在被新的手接住，被新的眼睛看见。它的身体还留在这里，像是风铃的最后一道尾音，等风停下，等回音散尽，它就会安静地合拢——不是消失，而是完成。
阿新在不忘树林里站着，枝条低垂，风穿过它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它唯一会发出的声音。它知道自己会在不忘树林里再站很久，可能会一直站下去。它已经站了很多年，从光海还很大的时候就站在这里，它还会继续站在这里。光海在它的根部继续涌动着，像是心跳一样稳定、无终无休。风还在吹，那朵花还在开着，只是越来越薄，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把自己最后的光一点一点地还给风。但它没有凋零，只是合拢，像黄昏末了一扇缓缓掩上的门。
很久以后，有人路过那片已经荒芜的西海岸，看到一棵树——或者说，看到一个长在另一棵树下面的影子。没有根，却悬在半空中，开着一朵淡蓝、浅褐、灰白、深金、沉蓝五色交错的花。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只是隐约觉得那朵花的颜色，像是某个曾经被记住过的梦。风还在吹，花也还在开着。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也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他们不知道那朵花曾经装满过多少梦，不知道那棵无根树的根扎在多么深的地方，不知道那些被归还的梦境正在远方缓慢地生根、发芽、重新开成别的花。
风穿过那朵花的缝隙，发出一种极其轻极柔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记得过什么。那阵风会继续向前走，穿过那座废墟，穿过干涸的湖床，穿过海面，穿过已经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地方。它会带走最后一点记忆的温度，把它吹散到更远的地方去——散落到更远的时间里去。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融进了风与光之中，融进了每一个曾经记得它们的人的目光里。
那些被无根树归还的梦境，那些被它放回原处的记忆，那些被它一遍遍掂量又轻轻落定的温度，并没有真正离开。它们只是从花中撤出，回到了它们最初栖居的时刻里。当有人走到骨笛城，听见风里有极轻的笛声；当有人坐在朽骨城的城墙根下，感到石头传来一阵暖意；当有人在午夜梦回之际，莫名地想起某件早已遗忘的小事——那些，都是无根树撒出去的种子，借着风，经由路，穿过时间，再次抵达了某个人的心里。风还在吹，那些梦也还在。无根树的最后一瓣花，在下一个春天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它没有砸向地面，没有在泥土里烂成灰烬。它只是落进了光海里，被潮水接住，缓缓带走，像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终于完成了它的收束。光海没有溅起水花，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感觉不到地亮了一下，像是在那道余音里微微回了一口气。然后它继续涌动，和以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新在不忘树林里站着，看着那朵花落了。它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开了很久。现在你该休息了。无根树没有回答。它悬在那里，枝头已经空了。那些梦已经在远方重新长出新的形状，已经有新的手接住了它们的重量。那些梦已经不需要它再托着了。
很久很久以后，当风再次路过不忘树林时，它依然能感觉到那朵花的温度——很淡，像是已经融进了光海里。那不是正在消散的余温，而是一种完成了所有行程、在归处安静安放着的重量，像是旧信件被妥帖收好，像一段歌声完成了自己的传唱，像一粒种子终于走到了它该落下的地方。光海在忘林深处静静地亮着。阿新的枝条上，又悬起了一粒新的种子。很小，像一滴没有落下的雨，像是刚刚从梦里醒来。西海岸上，风穿过空枝，一遍一遍吹着。
卷五·无根树 第一百七十七甲子章至第一百九十七甲子章至此完结
全卷共五十二章，卷五·无根树至此终结。
卷六·虚空证道即将开启。
残经又曰：树无根，根在梦。梦无尽，树不死。不死者，非树也，乃温也。温在，故梦在。梦在，故花开不绝。
——阿新 补记于不忘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