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气刚清过半,地底岩层之下那道千年虚影的不甘震颤,骤然化作撕裂耳膜的尖啸。
方才被陈砚契力逼退的地脉浊气猛地倒卷,原本已经归位的阴隙骤然炸开大片漆黑渊雾。那些缩回地底的阴浊不再畏缩,反倒如同被祟主强行催动,顺着地脉裂隙疯狂冲撞刚修复的屏障,震颤不止,表层裂纹再度蔓延。
静室内,陈砚指尖垂落的微光骤然绷紧。
他本就神魂透支,皮肉酸痛还未褪去,强行催动一次全域镇煞已经耗损大半刚淬炼成型的契力,此刻地底祟主撕破隐忍,倾巢反扑,两股同源却相悖的阴力在整座山脉对冲冲撞。
颈间契纹瞬间明暗交替,温润的底色翻涌一层暗黑,渊底祟主在借二者同源的关联,顺着契纹逆向侵蚀他的神魂根基。
阴九原本静坐不动的身躯终于微微前倾,漆黑眼底翻涌浓重阴光,指尖凝起一缕阴界本源之力,却没有出手,只是低声提醒一句:“它借你体内吸纳的渊煞反噬,想用你自身力量困住你。”
陈砚充耳不闻,缓缓站起身,单薄身影立在窗边,苍白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方才劫后蜕变,阴阳契彻底归他掌控,渊底煞力是他的力量,却也同样是祟主手中唯一的筹码。
“千年布局成就现在的结果,你不甘心,我懂。”
他声音不高,顺着飘入屋内的阴风,直直传入地底渊穴。
话音落下,大地剧烈晃动,山道两侧土层崩裂,密密麻麻身披残破黑甲、手持锈蚀骨戈的阴兵自泥土中攀爬而出。
这是祟主潜藏在地脉深处养了百年的渊底阴兵,并非寻常山间亡魂,周身缠绕浓到化不开的渊浊,双目空洞漆黑,身上甲胄刻满引煞邪纹,专克走阴人契力,方才被镇阴屏障隔绝,此刻祟主全力反扑,尽数冲破土层,朝着小院合围而来。
院外,老周猛地握紧手中彻底黯淡的桃木刃,心头一沉。寻常阴邪法器尚能制衡普通阴魂,可这批渊底阴兵浑身是祟主本源浊气,桃木、符箓克制之力几乎折损大半。
苏先生迅速抬手摸向怀中仅剩的几道本命符纸,指尖微微发颤:“是渊底私养阴兵,断阴宗多年前便暗中与这祟主互通消息,借地脉阴力炼制邪器,这批阴兵,本就是留给我们的杀招。”
小七缩在二人身侧,望着层层围堵山道、步步逼近的阴兵,脸色发白:“难怪断阴宗一路追着我们不放!”
山风卷着阴兵身上刺骨浊气扑面而来,数十上百道骨戈同时抬起,死气凝成实质,重重撞在小院外围刚重塑的镇阴屏障上。
屏障符文疯狂闪烁,裂痕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被阴兵合力撞碎。
地底渊祟的尖啸再次响起,一道浓稠如墨的巨大渊气柱冲破岩层,直冲小院窗口,那是祟主凝聚千年的本源煞气,目标直指陈砚神魂。
这是二者第一次正面硬碰。
先前陈砚只是心念压制,靠契主身份慑服散煞,此刻祟主不惜损耗自身根基全力反扑,渊气带着毁魂蚀脉的霸道力道,裹挟万千阴兵煞气,扑面而来。
陈砚抬掌,掌心内敛的万千地脉阴气、渊底煞力尽数翻涌而出,颈间契纹大放微光,自他体内延伸出无数淡银色纹路,铺满整扇木窗。
不再是单纯“镇”的压制,而是正面承接、吞噬。
“我的力量,轮不到你来操控。”
他掌心向前一推,没有繁杂咒文,仅凭完整掌控的阴阳契力,与袭来的漆黑渊气轰然相撞。
黑白两股阴力在小院半空炸开,狂风卷碎周遭草木,地面裂开细密沟壑。渊气之中藏着祟主的意念,疯狂撕扯陈砚经脉里的煞力,想要重新夺回掌控权,可那些被陈砚淬炼过的渊浊尽数逆反,反倒顺着碰撞的气浪反向冲刷地底渊穴。
地底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吼,渊气柱瞬间萎缩大半。
可外围渊底阴兵还在源源不断冲撞屏障,骨戈劈砍符文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数量只增不减,层层叠叠堵死所有下山通路。
阴九缓缓起身,走到陈砚身侧,目光望向远方西北戈壁的方向,开口抛出关键线索:“这批阴兵只是先锋,断阴宗早在西北古冢布下炼魂大阵,等你神魂耗空,便会来此地夺取你身上融合的渊煞本源,用来拼凑阴元珠残缺之力。”
陈砚眸色一沉。
地底祟主察觉到陈砚心思浮动,抓住空隙再度催发所有阴兵,为首一具身披黑铁重铠的阴兵统领踏碎土层,骨戈之上缠绕专属祟主的本源黑气,一戈狠狠劈向镇阴屏障最薄弱处。
屏障轰然开裂一道巨大缺口,数名阴兵顺着缺口冲入院内,死气直扑静室。
陈砚眼底冷光乍现,不再留手,周身契力尽数外放,淡银色纹路顺着地面蔓延,将冲入院内的阴兵瞬间缠缚。
可他清楚,这只是暂时阻拦。
渊祟不死,阴兵便会无穷无尽从地脉涌出,且断阴宗的后手早已在西北布好天罗地网,此地不能久留。
他侧头看向身旁阴九,沉声发问:“古冢之中,除了炼魂阵,还有什么?”
阴九垂眸,声音压得极低:“你母亲当年留在古冢的守阴印记,正在被炼魂阵一点点磨灭,再拖延下去,不止阴元珠线索会被夺走,她残存的一缕魂息,也会彻底消散。”
话音未落,地底渊祟再度爆发全力,漫天阴兵齐齐嘶吼,所有骨戈同时对准静室,万千死气汇聚成一道漆黑长矛,直直朝着陈砚心口刺来。
漆黑死气长矛撕裂空气,刺骨渊浊顺着矛身流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焦,地面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深坑。院外老周见状红了眼,攥起仅剩半片的桃木残片便要冲上前,苏先生伸手死死将他按住。
“别冲动!寻常法器碰这渊浊瞬间作废,只会白白送命!”苏先生指尖飞速掐诀,怀中仅剩三道本命符凌空飞出,化作三道金红火线撞向死气长矛,可符文触碰到表层渊雾,不过片刻便滋滋消融,连片刻阻拦都做不到。
小七攥紧腰间收魂布袋,手脚发凉,山道上层层叠叠的渊底阴兵还在不断从地底破土,黑甲骨戈层层堆叠,几乎封死整片山林,为首阴兵统领重甲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山体震颤,空洞眼窝死死锁死静室里的陈砚。
静室内,陈砚周身银白契纹尽数暴涨,颈间温润的契纹流转流光,不再是之前轻描淡写的震慑,而是全盘调动体内收服的地脉渊煞。他方才与祟主本源渊气对冲已耗损大半神魂元气,此刻面色愈发惨白,唇角溢出一丝淡黑血沫,却半步不退,单手向前横推。
“借我的煞力反噬我,你未免痴心妄想。”
心念催动,经脉中蛰伏的万千渊浊尽数逆流而出,化作一道宽阔银浪,正面迎上死气长矛。两股同源阴力轰然碰撞,巨响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响,漫天黑浊与银白契力互相吞噬撕扯,周遭阴风倒卷,屋顶瓦片尽数掀飞。
渊底祟主藏在地底的意念疯狂嘶吼,无数负面怨毒顺着两股力量交融的缝隙钻向陈砚识海,妄图趁他神魂虚弱之时,重新掌控那些被驯服的煞力。可经生死劫淬炼后的神魂坚如磐石,识海之中自有一层纯阳心火燃起,凡渊祟意念侵入,转瞬便灼烧殆尽。
“千年积蓄,归我所用,你夺不走。”
陈砚五指猛地收拢,银白浪涛骤然收紧,死死裹住漆黑长矛,顺着矛身反向牵引,将附着其上的渊浊源源不断抽离,尽数纳入自身契纹。地底深处当即传来一声痛彻神魂的悲鸣,整座山脉地脉剧烈起伏,那些攀爬在外的阴兵周身黑气肉眼可见淡去几分。
阴兵统领见状,嘶吼一声挥骨戈劈向屏障缺口,数十名精锐阴兵紧随其后,死气凝成锁链,缠向静室梁柱,想要近身近身撕扯陈砚神魂。
陈砚眉峰微蹙,分神之下,向外扩散的镇煞之力出现一丝破绽,地底渊祟抓住空隙,再度催动地脉,更多阴兵从山道两侧土层涌出,密密麻麻铺满视野,如同黑色潮水缓慢围拢小院。
一旁阴九冷眼旁观,指尖轻捻一缕阴界微光:“这大阵以遗留的守阴血脉为炉,半枚阴元珠残片为引,日夜抽取地脉极阴之气,只差十日,便能淬炼出能撕开阴阳壁垒的邪元。”
陈砚眼底寒意骤升。
先前只知晓父母当年为守护古冢秘宝被断阴宗追杀,却从未想过断阴宗如此过分。
阴九顿了顿:“古冢之下藏有守阴将代代相传的封渊阵图,你父亲当年拼死带出阵图残页,如今遗失在戈壁无人区,若是落入断阴宗手中,南北两处渊祸互通,整片阳世的阴隙都会齐齐开裂。”
院外,苏先生闻声心头一沉,低声同老周、小七解释:“难怪一路以来,断阴宗追兵从不全力死战,只是驱赶我们靠近这片渊地,本意就是借祟主之手耗竭陈砚根基,等我们元气大伤,再赶往西北坐收渔利。”
老周狠狠啐了一口,望着源源不断的阴兵,眉头紧锁:“这批阴兵杀不完,地脉连通渊底,祟主不死,它们就能无限复生,我们耗不起,再拖下去西北那边彻底收不住!”
说话间,被银白契力束缚的死气长矛彻底崩碎,消散的渊浊尽数融入陈砚周身纹路。他借力顺势压下地底祟主大半本源,可体表脱力之感成倍翻涌,四肢控制不住地轻颤,眼前阵阵发黑。
地底虚影彻底恼羞成怒,不再试探,倾尽全部残存渊浊,尽数灌注所有阴兵体内。所有黑甲阴兵眼窝燃起漆黑鬼火,骨戈齐齐指向静室,万千死气凝聚成一道合围黑潮,从四面八方挤压小院屏障。
“想拦我去路?”陈砚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周身银白契纹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细长锁链,顺着地面裂隙钻入地底,直逼渊祟藏身的岩层深处,“你守着渊底千年,今日便先封了你这条地脉通道。”
锁链钻入土层的瞬间,山体剧烈晃动,地下传来岩层崩裂的轰鸣,阴兵身上的黑气成片溃散,冲锋的脚步骤然停滞。可那尊阴兵统领不受影响,重甲一震,周身爆发出远超普通阴兵的浓郁渊雾,持戈冲破屏障缺口,径直冲进屋内,戈尖直指陈砚心口。
陈砚侧身避开,掌心契力化作银刃劈向骨戈,金属碰撞刺耳声响炸开。他一边牵制阴兵统领,一边侧头看向阴九,声音沉稳:“西北古冢具体方位,你知晓多少?”
阴九垂眸,抛出勾连后续的终极钩子:“古冢外有戈壁风沙迷阵,寻常术法寻不到踪迹,唯有你身上觉醒的完整阴阳契能破开迷障。但炼魂阵一旦完全成型,古冢内沉睡的守陵阴兵会尽数被断阴宗操控,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是两支渊底阴兵大军,南北夹击。”
话音未落,那阴兵统领借冲撞之势,周身黑气暴涨,猛地爆发一记杀招,骨戈裹挟撕裂神魂的浊风,直劈陈砚天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