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五(每个人都努力的活着)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240字 发布时间:2021-09-07

令文说:“哥,咱到家了。”


俺并不答话,也没进家门。俺就一个人一路走,走到城东。原本车水马龙的集市,如今一片萧索破败,十室九空。街面上到处是碎瓦砾和烂木头,风一吹,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来往的行人双眼空洞,神情紧张,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俺又去了城北。一间间破茅草屋,里面全是逃难的人,大多是老弱病残,面黄肌瘦,苟延残喘。有人蜷缩在墙角,有人趴在破席子上,有人靠着门框半躺着,嘴中发出一声声无力的呻吟,像风箱漏了气,又像快断的琴弦在嗡嗡地响。俺看着其中一个老人,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俺想,他活不久了。


俺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几个半大小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拉着俺的衣角,叫着:“哥哥,给俺点吃的吧……俺娘要死了……”他们的手又黑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可那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还在拼命地烧。


俺就站在那里。一阵风吹来,有些冷。俺低下头,才发觉身上的长衫没有了。俺又走了两步,觉得有些硌脚,低头一看——鞋子也没有了。什么时候丢的?被谁扒走的?俺不知道。俺站在那里,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竟一点也不觉得疼。


俺索性将裤子也脱了下来。几个小子一拥而上,争抢着那条比他们人还高的裤子,像一群饿狗抢一根骨头。有人拽着裤腰,有人扯着裤腿,有人干脆整个人趴在上面,嘴里喊着“这是我的”。俺没回头,也没停下。


俺脱了个精光,将泽衣拿在手上,边跑边扔。那几个小子在后面追,俺头也不回,只管在前面跑,只听到他们争吵着:“这是俺的衣服!俺先拿到的!”“不,这是俺的!俺拿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俺赤裸着身子,光着脚,在空旷的街上一路跑。跑过一条条巷子,跑过一块块荒地,跑过一片片废墟。风从身体两边灌过去,凉飕飕的,可俺不觉得冷。俺一边跑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俺想娘了,想喜姐,想燕子哥,想方伯……恁们在哪里呀?恁们可知道,俺想恁们……


俺疯跑了一阵,跑累了,便回了家。


推开院门,看见父亲,看见弟弟。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俺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他脱下自己的长衫,走过来,默默地给俺披上。父亲看着俺,并不惊讶——走在路上被流民扒光衣服的事时有发生,只是父亲不知道,是俺自己脱的。他没有问,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伸出手,在俺头上轻轻地拍了拍,说:“进屋吧。”


俺跟在父亲身后,弟弟跟俺并排走。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有没有受伤?”俺并不回答。


跟着父亲进了屋。父亲在箱子里翻找一通,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条打满补丁的布裤,递过来:“祖,穿上。”


俺接过来,慢慢地穿上。父亲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咱家开布行的,现在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了……可笑啊。”


陈令文大手一挥,声音倒是爽朗:“爹,俺房间里有绸布,改明俺拿去做成衣服,咱也穿新衣服了!”


父亲转过头,盯着他,目光里头带着一丝审视:“恁哪里来的绸布?咱现在布行能做出粗布都不错了,恁哪里来的绸布?”


令文想了想,说:“是知事给的。俺帮着打跑了流民,保护了小少爷,所以东家奖给俺的。”


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流民?怎么会呢?县知事有保安团保护啊,流民又怎么敢去抢?”


令文的声音低了下来:“保安团就只有十几个人,天天跟着县知事在县政府,十天半个月才回次家。那天小少爷准备出门玩耍,刚出了院门就被那些流民围住要吃的。少爷看他们可怜,就分发了食物。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后面流民越聚越多,有人在人群中喊了句:‘凭啥咱要饿肚子,他们天天鸡鸭鱼肉?’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喊道:‘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场面,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下彻底乱了。流民冲进大院就抢,见啥抢啥。俺们七八个护院抄起家伙就上。俺一棍子打去,那些流民不闪不避——爹恁是知道的,俺习武这么多年,俺那一棍子打在人身上,不死也脱层皮。可这些流民居然只是哼唧一声,脚步不停,直奔伙房而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了:“俺看着那些流民冲进伙房,用手抓着活鸡就咬,咬得满脸是血,就跟那从地狱爬上来的饿鬼一样。俺一时愣在原地,竟忘了驱赶他们。他们见啥吃啥,活鸡、活鸭、胡萝卜、鸡蛋、潲水……犹如蝗虫一般,不一会儿,整个伙房的粮食被吃得干干净净。”


“房间内有人在抢衣服,抢被子,抢金银首饰,还有人在拉扯少爷身上的衣服。俺听到小少爷的哭喊声,才回过神来。俺一拳一个打翻在地,一脚踹飞一个。俺抱着小少爷,在墙上一蹬,单手在房檐上借力,抱着少爷上了房顶。”


“等保安团赶到,抬枪便打。那些流民见情况不对,才四散而逃。伙房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流民,大多是吃得太多跑不动的。有人在地上打着滚,痛苦地呻吟着;有人直接被撑死了,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鸡,那人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生肉……保安团的人,将没死的全部补了枪子,送他们归西。后面县老爷见俺护主有功,便奖赏俺两匹绸布。”


父亲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说道:“都死了?”


令文说:“有的人跑得快,在保安团赶到之前就跑了。死了的那些全是冲进伙房的那批人——只顾着吃,保安团都开枪了也不跑。”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装满了说不出的东西:“饿太久了呀……吃太多跑不动呀……这才是可怜人呀……造孽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县知事身边有人伤亡没有?损失可大?”


弟弟摆摆手:“没人伤亡。家里的物品倒被流民抢去不少,不过后面不知道县知事从哪里又找了回来——家里的物品,比流民抢劫之前又多添了一倍。”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天杀的。”


弟弟听罢,忽然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地说:“恁说得对!像县知事这种人就该杀!他视人命如草芥,下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汤,他就把人活活打死。他搜刮民脂民膏,咱县的税收到了1937年还不见停歇,逼得多少人妻离子散。他设私狱,将异己者抓起来扒光衣服,用麻布包裹,再放进油缸里浸泡。入夜后,将他头下脚上拴在一根挺高的木杆上,从脚上点燃——县知事一边喝着美酒,一边看着人烧成灰烬。他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父亲听罢,惊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俺盯着陈令文,一字一句地问:“这是真的?俺咋一点都不知道?”


陈令文的眼神躲闪开来,并不与俺对视。他的眼皮垂下去,睫毛在微微地抖。过了好一会儿,他咬着牙,迎着俺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是真的。哥,恁不知道也不奇怪——谁杀了人也不会到处去说。况且这是县知事,保密工作自然做得滴水不漏。俺是护院,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的。”说完,他把头扭到一边去,不再看俺。


俺不知道该说什么。


俺不知道弟弟想干嘛。县知事虽不是什么好人——搜刮民脂民膏是真,税收到了1937年还在继续收着,他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又新娶了五姨太。可他却也重视城防,城墙前前后后加厚了几次,也打退了几次土匪的进攻。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俺们总还能在城里住着,还能有家。俺不信他真是十恶不赦之人。


这世道,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用尽一切办法努力活着——或偷,或抢,或杀人。弟弟恁又何尝不是?俺也是一样。


俺想过,去杀了那女人,断了弟弟的念想。可是杀了那女人,弟弟就能回心转意吗?


俺不敢想象,真杀了那女人,弟弟会疯狂到什么地步。他还会不会认俺这个哥哥?咱还是不是一家人?


那现在,俺帮恁一把,成全恁俩。


俺直接对还在发呆的父亲说道:“爹,令文有心上人了。”


爹一听,回过神来,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高兴地问道:“哪家孩子?”


不等弟弟回话,俺抢先说道:“城外阚庄村里的。”


父亲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个村子不是被土匪祸害了吗?她是怎么……”


俺赶紧接上话茬:“父亲是这样的——土匪来的时候,她跟她娘正好回了娘家,所以没遇到土匪。她就在她舅舅家长大,后来舅舅、母亲先后病死,现在他们家只剩她一个人了。”俺顿了顿,看了弟弟一眼,“这都是令文跟俺说的。俺今天早上跟令文一起去见过那女孩,那女孩不错,很懂事,非令文不嫁哩。令文不娶她,她就要当土匪去哩。”


父亲“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这女子倒也深情。咋能让人家当土匪呐?令文可不能辜负人家!”他转过头,看着令文,“那令文,恁是咋认识的?”


令文听着俺跟父亲胡诌,不可思议地看着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一时没听见父亲的问话。父亲一连问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层红。


“两年前……俺们是在马德桎家认识的。她是下人,俺是护院,一来二去就相熟了。”令文低着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父亲呵呵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漾开:“好啊,好啊!俺之前给恁订的娃娃亲,酒肆王老板的女儿,如今咱家也破败了,他们也不认这门亲事了,俺还没来得及跟恁说呐。既然现在恁有心上人了,俺看中!现在兵荒马乱的,宜早不宜晚——下个月十八号成婚,恁看咋样?”


令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听父亲的。”


俺站起身来,对父亲说:“父亲,俺累了,俺先回屋了。”


父亲说:“好,恁回去休息罢,俺跟令文再商量商量。”


俺出了门,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俺明天就去找王木匠,给恁打一张婚床。木材就用咱院子里的这颗柏树——这柏树可是俺小时候种下的!”父亲高兴得呵呵笑着,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俺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娘,恁一定很伤心吧?俺帮着弟弟欺骗了父亲。


喜姐,恁一定恨俺吧?恁被土匪杀了,俺却帮着弟弟娶了女土匪。


可俺能咋办呢?给父亲说实话,父亲一定不会同意。以弟弟的性子,他一定会上山当土匪。当了土匪,他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现在他能够把那女孩娶回家,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是在家里——死,也要死在家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令文站在床前,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哥。”


俺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屋顶,声音又轻又涩:“嗯。”


“谢谢恁帮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俺说:“咱是亲兄弟。咱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咱是一家人。一家人。”


陈令文笑了,那笑声里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俺知道咱是一家人,恁不用老重复啦。恁休息吧,俺也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俺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然后是一片安静。


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门还敞着,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又晃。令文又忘了关门了。俺跟他说了多少遍了,记得关门,可他总是忘记。


罢了。


随它去罢。


就这样睡罢。


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门,敲一扇永远也不会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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