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时,陈渊还没有动。
周围的桌面开始响起来——课本合上,笔袋拉链拉上,凳子被推到桌子底下,有人已经背起了书包,有人还在慢悠悠地收拾。
猪哥已经把东西放进书包了,对陈渊说:“你不走吗?”
“急什么。”陈渊把英语书翻到封面,又合上,“你赶着去投胎?”
“我很饿啊。”猪哥说,“妈妈今天做了红烧肉,我要快点回家吃,不然会变冷。”
“那你先走吧。”
猪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背着书包从前门出去了。
陈渊坐在椅子上等。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教室里灯光依然很亮,日光灯还是老样子,一晃一晃的,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座位,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带来了一阵风。
低头看自己的课桌上的划痕,手指在桌角处轻轻一碰。
不是想等。
只是不想挤。
就是不想被挤。
他想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后排已经空了,鸡哥走的时候朝他喊了一嗓子,他说“马上”,阿武和马喽一起走的,说是要去校门口小店买辣条,阿清走的时候只说了句“走了”,他点了个头。
目前教室里只有靠窗的一排还坐着人。
陈渊看了一下前面,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没有书包。
她已经走了。
他的心一沉,马上把这样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走吧,和我没有关系。
他把手伸进课桌里,碰到那本旧本子,没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就缩回手。
算了,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从后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几个扫地的值日生正在拿扫把,有个女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
他从走廊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
这时候前门那边传来声音,一帮女生走出来,说话的声音很大,笑着,谁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了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正在跟一位女同学聊天,笑的时候侧面可以看到一点梨涡,校服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领子。
她没往走廊这边看。
她们从前门出去,往校门的方向走,阿茹的脚步不紧不慢,跟在那个说话的女生旁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陈渊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兜里,没动。
看着她们转过楼道的尽头,消失在一片走廊的灯光之中。
“看什么呢?”
陈渊猛然回头。
猪哥后门边上站着,书包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包干脆面,正往嘴里塞,他说:“刚才买干脆面的时候好像忘记带东西了,我回来回去拿。”
“你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陈渊的声音有些急促。
“走了又回来了呗,”猪哥嚼完嘴里的东西,“你站这儿干嘛?不是说不急吗?”
“我……我在想事。”
“想啥事?”
“关你屁事。”
猪哥笑了,把干脆面递过去:“吃不吃?”
“不吃。”
“你刚才看啥呢?”猪哥又问了一遍,语气随意,像只是顺口一问。
“没看啥。”陈渊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上指了指,“看这灯呢,闪了一下午了。”
猪哥抬头看了一眼:“还真的闪。”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干脆面,嘎嘣嘎嘣地嚼着,然后包着嘴说:“等会儿何老师要锁门了,你走不走?”
“走。”
陈渊转身,和猪哥一起往下走。楼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哒哒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一楼之后,猪哥说:“我刚才看到她们在那边。”
“谁?”
“就是我们班那个,坐第三排那个。”
陈渊停下了脚步,之后又继续前进。
“关我什么事?”
猪哥嘴巴不停的嚼着干脆面,还把袋子反过来,把里面的小渣子都吃掉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陈渊没说话了。
出了校门之后,两人就向车站走去。路旁的梧桐树上已经有很多树叶变黄了,有的掉在地上被人们踩得扁平,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明天早课是英语还是语文课,”猪哥问道。
“英语。”
“英语我作业没写。”
“谁写了?”
“你写了吗?”
陈渊想了想:“抄了几道选择题。”
“那行,明天早上给我抄抄。”
“嗯。”
到了车站之后,猪哥就把干脆面袋子揉成了一个团,并把它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面。拍拍手、看一眼陈渊,表情很认真也很随便。
“陈渊。”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
陈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在车站的站牌前站着,双手揣在口袋里,抬起头望着猪哥,猪哥的眼睛不是很大,但是很明亮,正盯着他看,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变化,就是普通的询问。
“我就问问。”
“问个屁。”陈渊别过头去,“我不是喜欢她。”
“哦。”
猪哥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一拉了一下书包带子,向前走了几步,在马路上看车。
“车来了。”
一辆公交车慢慢地驶来,在站牌前停下,车门一开,里面的人不是很多,有几处空位。
猪哥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渊跟着上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闪过。
陈渊望着窗外,手指轻敲着膝盖。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马上又把它压了下去。
车到站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猪哥往小区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给我抄作业啊。”
“知道了。”
猪哥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渊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离开之后才转过身向自己的家里走去。
到了晚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很少有人经过,只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驶过,带来了一阵风。
一进到家里就看到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奶奶在厨房里做菜,油烟味很浓,有些刺鼻。
“为什么今天会这么晚回来”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班上有点事。”
“吃饭吧,菜快好了。”
“嗯。”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破旧的衣橱,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台灯,灯泡已经有些发黄了,发出的光线很温暖。
他坐到桌子前面,拉开桌中间的抽屉,把一本旧笔记本取了出来。
封面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道折痕。他翻开到最新那一页,用手指抚了一下纸面,然后拿起笔。
笔尖停留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
他回想起放学后,在楼梯口望着阿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情景。
她没看见他。
他知道。
他故意晚走的。
他不希望别人认为他在等她。
他咬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写下去了。
“不是喜欢。”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写在纸上面,笔画很凌乱,最后一个“欢”字结尾时,笔尖停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不是喜欢。
但是他自己也不大相信。
他想把这四个字抹去,但是手指刚碰到笔就缩了回来。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台灯的灯光照射到纸上,使墨水产生反光。
他坐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
门外传来奶奶的声音:“饭好了,出来吃。”
“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抽屉。
除了这本旧笔记本之外,里面没有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