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时候,数学老师还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题目。
后排已经有好几个同学趴下了,马喽把书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头歪在胳膊上,眼睛闭上了。
鸡哥用笔在桌子上乱画了几下,然后又用手把它擦掉。
陈渊坐在椅子上,双手揣在裤兜里,望着外面。
食堂方向飘过来油烟味,炒土豆丝的味道。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走吧,走吧”猪哥站起身来,椅子腿撞到了地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个饭。”
陈渊没动。
猪哥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饿?”
“饿。”
“那走啊。”
“等人少点。”
猪哥望着他,眼睛微微眯起,看了三秒之后没有说话,然后又坐了下来,把脸凑了过去。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陈渊皱眉:“等什么?”
“我哪知道。”猪哥嘿嘿笑,“反正你又不急。”
陈渊站起身来,把校服拉链拉了拉,兜里钥匙串发出一声声响。
“走啊。”
他们来到食堂时,前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了,阿武、老本两人坐在一旁,面前各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碗,正专心致志地吃饭。
鸡哥端着碗走过来,看见陈渊,把筷子往嘴里一叼,空出一只手拍他肩膀。
“老陈,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不饿。”
“现在不饿那啥时候饿”鸡哥笑着说,边吃边说着,“上一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在操场上坐着脸色苍白。”
“那是岔气。”
“行行行,岔气。”
猪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饭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渊。
陈渊被他看得很害怕。
“你别笑得那么猥琐。”
“我哪猥琐了,”猪哥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笑笑都不给?”
打好饭坐下来,猪哥坐在陈渊对面,鸡哥坐右边,阿武端着碗加了一勺汤也挤过来。
猪哥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半截嚼了几下之后对陈渊说:“渊哥,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陈渊低头吃饭,筷子在饭里搅了两下。
就是这样的情况猪哥放下筷子,用双手做了一个动作,“你知道吧。”
鸡哥马上抬起头来:“什么什么?”
“没事,”猪哥摆了摆手。
“什么叫没事?”鸡哥把碗放下,“班里的事就是我事,老陈,有什么事你说,哥几个帮你摆平。”
陈渊抬头看了眼鸡哥,然后又低头:“没事。”
“真没事?”猪哥不信,筷子头在碗里点了几下,“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你以前吃饭,三口就吃完,今天吃了十分钟才吃半碗。你以前校服从来不拉拉链,最近天天拉着。你以前——”
“你踏马在监视我?”陈渊打断他。
猪哥一愣,随即笑道:“看样子是生气了吧。”
“你急了。”
“你急了就是被我说中了。”
陈渊把筷子放在了碗边上,然后靠着椅子看猪哥。
猪哥不害怕他,转过身对鸡哥、阿武说:“你们说说看,老陈有没有什么问题?”
鸡哥想都没想:“肯定有。”
阿武口中含着汤,含混地说:“有。”
“有啥,”陈渊问道。
“谈恋爱了。”鸡哥一锤定音。
旁边其他班级的同学也转过头来看热闹,鸡哥不以为意,依旧笑着,用筷子指了指陈渊:“脸都红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红了?”
“两只眼睛。”鸡哥凑近了一点,“老陈,对象哪班的?我们认识不?”
“滚。”
“别不好意思。”阿武喝完汤,把碗往桌上一放,拿袖子擦嘴,“我们又不往外说。”
猪哥在一旁附和道:“对啊,我们保密。”
“真没有。”
“那你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我没手机。”
“那你的本子给我看看。”
“什么本子?”
“你那个破本子,”猪哥笑道,眼角的褶子挤出来,“上次我看见你往上面写东西,写完又划了。你以前从来不写东西。”
陈渊惊了一下。
想起了一本破烂不堪的笔记本,在上面用铅笔画了三条横线。
“没什么。”
“没什么你划掉干嘛?”
“写错了。”
“写错了划一道就行,你划了三道。”猪哥伸出手比了个三,“三道,说明特别不想让人看清。”
鸡哥在一旁起哄道:“这是情书吗?”
阿武也笑了,“老陈也会写情书吗?”
“不。”陈渊道。
低头吃东西,把饭送到嘴边再送进嘴里,咀嚼得很认真。
猪哥不再说了,但眼睛还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我懂了”的意思。
吃完饭之后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大部分的学生都还在食堂里,有的去了小卖部,阳光从走廊的另一头射过来,在地面上形成很多光点。
猪哥走在最前面,双手揣在口袋里,哼着一首不知哪来的歌曲。
陈渊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鸡哥突然从后面跑了过来,凑到他的耳边说:“老陈,你说实话吧,是不是第三排的那个?”
陈渊突然停下了脚步。
鸡哥来了个急刹,撞在他后背上,又退了一步。
“什么第三排,”陈渊低声回答道。
鸡哥眨眨眼,笑了两声,也不回答,朝前跑了。
陈渊站到走廊上,心里怦然心动。
想要骂鸡哥一顿,但是张开嘴巴却没有说出来。
教室里回来的人还不多,陈渊坐回座位上,把胳膊撑在桌上,低着头。
猪哥把一张椅子翻过来,在上面坐着,下巴放在椅子上。
“渊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哥几个傻?”
陈渊没说话。
“我能看出来,”猪哥说,“我又不是瞎子。这段时间你老是走神,老是往前面看,上课也不说话。”
“我看前面怎么了?”陈渊抬起头,“上课不看前面看哪?”
“看黑板,但你看的不是黑板。”
陈渊咽了口唾沫。
想要反驳,但是猪哥的眼睛非常认真。
“你别不承认,”猪哥继续说,“我跟你同桌这几个月了,你什么样人我清楚,你前段时间打架那会儿,眼神都是直了,现在不一样,现在眼神是飘的。”
鸡哥从门口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话,立刻凑过来:“什么眼神?谁的眼神?”
“老陈的眼神吗?”阿武也是从后面挤了进来。
“你们又来了,”陈渊把脑袋转到了窗外面。
你们不能学学他们别那么八卦,“老陈,你别想蒙混过关。”
几个人在座位周围挤成一团。马喽趴在桌上睡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头:“怎么了?”
“老陈谈恋爱了,”鸡哥说道。
马喽“哦”了一声,又趴下去了。
猪哥推了一把鸡哥:“不要闹了。”
“我没有闹。”鸡哥也笑了,“我们是在关心老陈。”
“关心就好好关心,不要起哄。”
“我没起哄。我在帮他分析。”
陈渊站起身来,要去上厕所。猪哥把他的校服下摆拽住了。
“别走。”
“我上厕所。”
“憋着。”
“你踏马——”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猪哥的话很直接,直接到让陈渊坐在那里发呆。
旁边的几个人也都静了下来,等着他说话。
陈渊抿了抿嘴,感觉喉咙发干,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桌面,手指放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木板的边角。
“没有。”
“真的?”
“真的。”
猪哥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好吧,没有就不听了。”
鸡哥在旁边“切”了一声:“老陈真没意思。”
“只有你才这么爱八卦”阿武把人推出去。
话没说完,窗玻璃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咚。咚。
于是大家都静了下来。
何极站在窗边,还没有放下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了一眼。
“午休不回座位,在走廊上挤着干嘛?”
没人接话。
何极又看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鸡哥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妈的,吓我一跳。”
“都散了吧。”猪哥摆了摆手,“老陈,不是我不信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渊坐了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放在桌子上。
听到前面有人讲话、有人笑、有人坐地摩擦椅子的声音。
阿茹的声音掺杂其中,很小,但是可以听出来。
他没往那边看。
猪哥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撕开包装纸,把糖果放进口中。把糖纸揉成团后放到桌子的一角。
过了一会,阿清就走到他的左边坐了下来。
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把它对折之后再递给对方。
陈渊接过来,在桌屉底下抽出了东西。
纸上面有一句话用铅笔写上去的,很淡:
“别让他们知道。”
陈渊抬起了头,阿清已经转过身去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把纸重新折好,攥在手心里。
纸有点潮,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坐着,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那条折痕。
何极没有来。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教室里非常安静。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翻书,有人拿笔在本子上写字。
陈渊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塞进课桌的最里面,夹在课本中间。
他坐在椅子上,头仰着望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依旧在闪烁,一明一暗。
想到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鸡哥的话,就是第三排的那个吧?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什么表情。
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