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灯火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像未写完的五线谱。林星谣坐在原告席角落,指尖贴着包上的拉链头,金属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她没看手机,也没和任何人说话。法庭内灯光冷白,空气里有纸张和静电混合的味道。
法官翻动案卷,声音清晰:“关于‘灵韵’声库是否独立研发的问题,原告方尚未提交有效反证。被告可就创作过程作出说明。”
林星谣抬起头。
“我请求当庭演示。”她说。
全场静了一瞬。法官抬眼,镜片后目光沉稳:“你指的是?”
“他们说我偷了别人的音乐灵魂。”她打开随身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便携MIDI键盘,放在证物台上,“那我现在造一个给他们看。”
书记员递来话筒。她没接,只是将设备接通电源。屏幕亮起,界面是标准数字音频工作站,轨道空白,时间轴归零。
“这不属于传统举证形式。”法官说。
“但指控也不是传统的。”她声音不高,也没起伏,“他们不说我抄了哪段旋律,而是说我用了他们的算法结构。可音乐不是代码拼图,是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我想让他们看看,这个过程是谁都复制不了的。”
法官沉默几秒,合上笔录本:“准许。限时十五分钟,全程录像记录。”
她点点头,戴上耳机。
第一轨建立,命名为“采样_雨夜便利店”。她插入一段音频——淅沥水声混着远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响。这是她三个月前凌晨下班时录的,背景里还有便利店自动门开启的提示音。她截取其中一段节奏,拉成循环,作为鼓点基底。
有人轻咳一声。陪审团方向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在第二轨哼唱,声音经过轻微变调处理,录入旋律片段。副歌部分用了降六级转调,和弦走向是Fm–Bb7–Eb–Cm7,不算新颖,但连接方式松散而呼吸感强,像是边想边写。她没用任何预设和弦推荐功能,手动输入每一个音符。
第三轨加入贝斯线条,参考的是母亲生前常弹的一首老歌里的低音走法,只是改了节奏密度。她一边调包络曲线,一边低声解释:“这段来自我十六岁那年,在琴行后屋听她练琴。她总在副歌前多停半拍,说是‘让耳朵喘口气’。”
她摘下帽子。
右耳三颗银钉在灯光下闪过微光。没有多余动作,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继续操作。
第四轨是环境层,她导入了一段街头叫卖录音,挑出其中两个音高接近的尾音,拉长后叠加混响,变成类似合成器Pad的氛围音。第五轨试了三种不同的人声合成参数,最终选定一组动态响应较弱、带有轻微抖动的设置——这不是为了“好听”,而是为了让声音听起来“累一点”,像真人唱久了会哑的那种状态。
“AI可以模仿音色,但模仿不了疲惫。”她说,“它不知道什么叫‘明明不想唱了还得撑住’。”
她关闭所有辅助插件,手动调节每条轨道的音量推子,反复试听几次,最后把主输出轨导出。
文件名:《光斑》。
播放开始。
前奏是雨声与钟表滴答的交错节奏,像是深夜独坐时听见的时间流动。旋律进入后,没有爆发式副歌,而是层层堆叠,像一层层掀开旧事。中间有一处明显错拍,她没修,保留在成品里。尾声部分,人声渐弱,只剩下便利店广播的模糊女声,念着“关东煮今日特价”。
音乐结束。
法庭安静了三秒。
一名年长的陪律员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是刚才那段鼓点的节奏。另一位年轻陪审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
法官没有立即开口。他伸手接过书记员递来的U盘,将《光斑》音频存入庭审资料库。随后翻开林星谣提交的一张A4纸——那是她手写的简易流程图,从“灵感来源”到“技术实现”,每一环都标注清楚,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你每天都这样工作?”他问。
“每一天。”她答,“从没靠过热歌公式,也没用过爆款模板。就算写不出来,也得坐在那里写,直到写出点真的东西。”
法官点头,转向书记员:“将该作品及创作流程图纳入本案证据材料,编号为被告七十四号补充说明。”
林星谣合上电脑,取下耳机,轻轻放在证物台上。她的手指在设备边缘停了一瞬,指节微微发白,但很快松开。
她没有鞠躬,也没说话,只是把五线谱本拿出来,放在MIDI键盘旁边。封面朝上,“给妈妈的曲子”六个字清晰可见。
陪审团成员陆续递交纸条。
书记员收齐后逐一登记。内容不公开,但可见多人写下“理解创作逻辑”“认同人类主导性”“技术工具应服务于表达”等字样。其中一人写道:“这不像机器能想出来的东西。”
法官翻阅这些意见,神情未变,但语速放缓:“本庭认可该演示作为创作主权的有力说明。它展示了从感知到表达的完整链条,且每一步均可追溯至个人经验与主观决策。”
他合上案卷:“被告陈述完毕,暂退席等候后续程序。”
林星谣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看陪审团,也没有望向旁听席。脚步平稳地走回原告席角落,坐下。外套袖口磨得有些起球,右手小指不自觉地蹭了蹭耳钉,一下,又一下。
窗外天色未明,路灯仍亮。玻璃映出法庭内部的轮廓,像一张负片。她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手边是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边缘卷起,页角有咖啡渍。
法官低头整理文件,忽然又开口:“你刚才用的那段雨声……是在哪里录的?”
“城西,安平路拐角的便利店。”她说,“老板会在打烊前煮一锅新的关东煮。”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片刻后,书记员宣布休庭十分钟。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嗡鸣。林星谣盯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开裂,是长期碰触电子设备和纸张留下的痕迹。她想起昨夜在车上,陆时寒说的那个文件名——“LY_VocalCore_20191023”。数据还没恢复,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但她已经不需要等了。
她抬起手,把帽子重新戴好,遮住眼睛。
法庭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