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陈砚舟走出公寓楼，没开手机，也没戴耳机，就那样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刚才烧掉那张纸的时候，火光映在墙上晃了一下，像某种告别。他现在只想让脑子空一会儿，听听车流声，看看路灯下行人匆匆的脚步。
转过两个路口，一家小酒吧出现在右手边。招牌不亮，门半掩着，里面灯光昏黄。他本不想进去，可就在经过门口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直接挡在他面前。
“我失恋了。”
声音很轻，但说得干脆。陈砚舟一愣，抬头看见裴雨澄站在眼前，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即便在室内也没摘。她穿了件露肩短上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皮夹克，手里还拎着一只空酒瓶。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等你十分钟了。”她把酒瓶随手放在旁边花坛沿上，墨镜后的脸看不清表情，“我知道你今晚会出来散步。刚做完一件大事，是不是？烧东西那种。”
陈砚舟没接话。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更没想到开口就是这句。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肩膀有点塌，站姿也不如平时利落，像是真受了什么打击。
“谁甩的你？”他终于开口，语气放得缓了些。
“还能有谁。”她冷笑一声，转身推开门，“走啊，陪我喝一杯。反正你现在也不靠系统了，对吧？听说你昨晚关了它。”
陈砚舟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这圈子里的事，哪有不透风的墙。”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在角落卡座坐下，拍了拍对面的位置，“坐。别站着当门神。”
他跟着坐下。服务生过来，她直接点了三杯长岛冰茶，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陈砚舟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他知道她脾气，越劝越来劲。
第一杯下肚，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搅动杯里的吸管。第二杯喝到一半，她忽然抬眼，“你说，一个人明明对我很好，为什么最后还是要走？”
陈砚舟看着她，“你确定他是‘很好’，而不是你觉得他应该对你好？”
“哈。”她笑了一声，不太自然，“你现在说话也这么绕了？以前你不这样的。”
“以前我也不会被人用数据评分。”他淡淡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第三杯端上来时，她已经喝得脸颊泛红，呼吸略重，可动作依旧稳定。陈砚舟正想开口劝她慢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她头顶——
一串透明数字静静浮在那里：95。
他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不可能。
她说自己失恋，情绪低落，行为表现也符合哀伤状态，可好感度居然飙到95？这根本不合逻辑。按系统过往规律，悲伤、失望、自我封闭的情绪都会导致数值下降，至少不会上升。更何况，这个分数几乎是最高区间，意味着对方此刻对他抱有极强的情感倾向。
可她嘴上说着“心碎”，头顶却顶着个接近满分的数值。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能看到那串数字。系统没有提示音，界面也没有弹出，就像它是自己冒出来的。他没开启，也没主动查看，完全是被动显现。
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已经决定不再依赖系统了，可系统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还给出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结果。
“你还记得大学时那场赛车吗？”裴雨澄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我在最后一圈被撞出去，翻了车。所有人都以为我要退赛，结果我爬起来，把车推过终点线。”
“我记得。”陈砚舟点头，“新闻还报道过。”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件事——”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下墨镜边缘，“有时候，最惨的样子，其实是赢的开始。”
他说不出话来。
她的语气像倾诉，又像自言自语，可那串数字依然稳稳停在95，纹丝不动。如果她在演戏，系统不该给高分；如果是真心痛苦，数值更不该飙升。除非……
除非系统错了。
或者，她根本不是在为别人伤心。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喝酒？”他试探着问。
“不然呢？”她歪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压下去，“你以为我想听你讲大道理？‘感情要真诚’‘别玩套路’‘真心换真心’？你最近挺爱说这些的。”
他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她耸肩，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只是个刚被甩的女人，想找个人陪陪。不行吗？”
服务生过来收杯，她挥手示意再来一轮。陈砚舟伸手按住菜单，“她喝够了。”
“谁说我喝够了？”她瞪他，“我又没醉。”
“你快了。”
“呵，你管得还真宽。”她冷笑，却没再坚持加酒，只是把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瘫在沙发里，“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太清醒。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看数值变不变。可现在你倒好，说不看了就不看了，好像一切都能放下。”
“我不需要看了。”他说。
“真的？”她转过头，墨镜正对着他，“那你告诉我，我现在是真难过，还是假哭？你敢说吗？你能靠感觉说出来吗？”
他没回答。
他不敢。
他曾经靠系统判断人心，后来发现那不是答案；如今他选择相信直觉，可面对她这副模样，他竟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实，哪部分是表演。
她越是说着伤心事，那串数字就越稳固。95，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
“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也不知道？”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嘲讽，“你其实还在等那个提示，对不对？等它跳出来告诉你‘+10’‘-5’，让你安心做决定。可它没来，所以你现在坐立难安，是不是？”
陈砚舟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有点紧，但他没解开。他只是按了一下，像确认某种存在。
“我不是在等系统。”他终于开口，“我是在等你摘下墨镜。”
她一怔。
“如果你真那么难过，为什么一直戴着它？”他继续说，“怕我看清你的眼睛？还是怕你自己露出破绽？”
她没动，也没摘。
几秒钟后，她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晰。“你知道吗？你比以前有意思多了。”她说，“至少现在敢问我问题了，而不是躲在数值后面装聪明。”
“我不想再装了。”他说，“也不想再猜。”
“可你已经在猜了。”她轻轻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并没有泪痕，反而亮得惊人，“你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猜我在骗你。”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确实没有悲伤，甚至藏着一丝得意。可头顶的数字，依然停在95。
这不合理。
如果她在骗他，数值不该这么高；如果她对他有强烈好感，又何必编造失恋谎言？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系统故障？特殊触发机制？还是……她根本知道系统的存在，故意测试他？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他问。
“证明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她把墨镜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如果你还会因为这个数字动摇，那就说明你根本没放下。你只是把开关交给了自己，可心里还是那个依赖数据的人。”
他没碰墨镜。
“那你现在满意了？”他声音低下来，“我看到了异常数值，我困惑了，我也怀疑了。可我没有立刻信它，也没有否定你的话。我在观察，在判断，在试着用别的方法理解你。这还不够吗？”
她盯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淡了。
片刻后，她忽然靠近，身体前倾，直到两人距离不到半米。“那你告诉我，”她低声说，“我现在对你的好感，是真是假？”
他没退。
“我不知道。”他坦然回应，“但我愿意花时间弄清楚，而不是靠一个数字下结论。”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坐回去，重新靠回沙发角落，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那串95的数值，依旧悬浮在她头顶，静止不动，像一道无法破解的谜题。
陈砚舟坐在原位，眉头微蹙，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串数字上。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蓝宝石袖扣，指腹来回擦过冰冷的石头表面。
外面街道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酒吧里音乐轻缓，空气中有酒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他们之间没有再说话，可气氛变了。不再是单方面的倾诉，也不是简单的陪伴，而是一种微妙的对峙——关于信任，关于真实，关于一个人能否真正看清另一个人的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这种矛盾。他曾以为烧掉记录纸张就能彻底告别过去，可现实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一个充满悖论的考验。
她戴着黑超出现，说着失恋，喝着闷酒，可头顶的好感值却高得离谱。她是真心？是假意？还是……在用某种他还不懂的方式，逼他面对自己的软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能走。
也不能轻易开口。
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串静止的95，等待下一步的变化。
裴雨澄的手仍挡在眼前，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肩膀微微朝他这边倾斜，身体重心明显偏移。她没有离开的意思。
陈砚舟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夜还很长，而这场对话，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