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车库的灯还亮着。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车钥匙插在锁孔里,但没拧。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和昨晚没什么两样,只是衬衫领口皱了些,袖口那道银镯子蹭到了方向盘边缘,留下一点油渍。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昨天答应了她吃饭,饭吃了,话也说了,光也照过她的脸,脚步也停在分开的那一刻。再往前走,就得做点什么了。
我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昨晚整理好的资料:三年来国内外青年设计师获奖名单、地方政府对文创项目的补贴政策汇总、五家潜在合作艺廊的联络方式,还有“清源设计基金”当年的章程复印件——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后来被董事会以“非营利性”为由冻结。
电梯上行,十七楼的灯亮起来。走廊空无一人,保洁还没开始。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前,门缝底下压着一张值班表,我蹲下身,把文件袋从底下塞进去,顺手抹平了折角。
便签是我提前写好的,夹在第一页:“你母亲创立的设计基金,可以重启。”
做完这些,我转身走了,没敲门,也没等回应。她在不在意,会不会翻,都不是我能管的事。
七点五十八分,我在茶水间煮了杯速溶咖啡。水刚冲开,手机响了。是林夏。
“陈砚舟。”她声音很急,“那份报告是你做的?”
“嗯。”
“数据来源呢?德国文化部去年的扶持计划你都调出来了?这连我们内部都没备案。”
“网上能查的都查了。”我说,“有些要翻墙。”
她顿了一下,“许总已经召集我们开会了。她说……这是个机会。”
我没应声。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我说,“她想做的事,做成就行。”
电话挂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八点三十二分,设计部的会议室亮了灯。我路过时看见林夏站在投影前,手里拿着打印稿,正跟几个年轻设计师说话。许清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文件袋里的材料,手指搭在“清源基金”那几个字上,没动。
我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几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指尖松开了。
九点十七分,我回到自己办公室,桌上多了张便签,字迹潦草,不是她的风格,像是匆忙写的:“十点,设计部小会,别迟到。”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收进了抽屉。
十点整,我推开设计部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七个人,都是设计团队的核心。林夏看见我,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许清越站起身,示意我坐她旁边的位置。
“今天议程很简单。”她开口,“启动‘清源计划’试点项目,周期六个月,目标是孵化三位独立设计师,完成一场国内巡展。”
有人问预算。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五百万元,已到账。”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财务专员立刻翻预算表,“可今年的设计板块没有新增拨款……”
“不是公司出。”我说,“我个人名义设立的孵化基金,通过市文联下属的公益账户托管,审计独立,不影响集团财报。”
林夏盯着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看着她,“这几年省下来的。”
她没再问。但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清越低头记了点什么,抬眼问:“场地呢?创作需要空间。”
“城西文创园三层,三百二十平米,水电安保已完成改造。”我说,“下周就能入驻。”
“那是你名下的资产?”她问。
我点头。
“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
“昨晚饭后。”我说,“打了个电话,签了电子协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夏忽然站起来,“我要去看看。”
“现在就可以。”我说,“车在B3,我带你去。”
她没犹豫,抓起包就往外走。许清越迟疑了一秒,也跟了出来。
园区离集团总部不远,二十分钟车程。路上没人说话。林夏坐在后排,一直盯着窗外。许清越坐副驾,手放在膝上,指甲微微掐进掌心。
到了地方,物业主管已经在门口等。推开门,三层空间全打通了,地面刷了浅灰环氧漆,墙面留白,天花板装了可调节轨道灯。角落隔出两个小间,一个是材料室,一个是临时宿舍。
“洗手间在东侧,24小时热水。”我说,“楼下有便利店和快餐店,保安每两小时巡逻一次。”
林夏一间间走过去,伸手摸墙,踩地板,打开窗户看外面绿化带。她忽然回头问我:“为什么选这儿?”
“安静。”我说,“离市区够近,又不会太吵。”
她没再问,走到中央区域,抬头看灯轨,“这里能挂布料吗?”
“能。”主管递上图纸,“承重八百公斤,可升降。”
她点点头,忽然笑了下,“比我想象的好。”
许清越一直没说话。她走到南面墙边,那里原本贴着施工进度表,现在被人撕掉了,只留下胶痕。她蹲下身,指尖蹭了蹭墙面,发现一道刻痕。
“这是……”她轻声说。
我走过去。木牌已经被挂上了,素面,无漆,上面刻着一行字:“以母亲之名,启未来之形。”
落款是空的。
她仰头看着,很久没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影。
“为什么不署名?”她终于问。
“这是你的梦。”我说,“不是我的功。”
她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可你做了所有事。”
“我只是搭了台子。”我说,“唱戏的人是你们。”
林夏走过来,站在我另一边。她看了看木牌,又看看我,忽然说:“昨天我还觉得你接近她,是为了往上爬。”
我没吭声。
“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她声音低了些,“你比谁都清楚她想要什么,可你从来没拿这个换过任何东西。”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换。”
许清越低下头,手指慢慢抚过那行字。她右手上的翡翠扳指,今天没戴。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轻声说,“她说,真正的设计,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整个空间,“我想让她看见,有人还在替她活着这件事。”
林夏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主管,“给我笔和纸,我要列第一份入驻名单。”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园区食堂吃了饭。菜是家常的,红烧肉、青菜豆腐。林夏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我碗里,“张婶教的吧?”
我点头,“她说你爱吃这个。”
她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饭后,三人站在工坊入口讨论展陈模型。许清越指着沙盘里的动线设计,说灯光太密,压抑。林夏同意,提议减半,增加留白区。我蹲下身,用手机电筒模拟光照角度,建议在第三展区加一束追光。
“就这么改。”许清越说。
林夏拿出相机,“来,拍张合影,第一天。”
我们站到木牌前。她让我站中间,我不肯,退到一侧。她硬把我拉回来,“别躲了,今天起,你也是创造者。”
快门按下时,阳光正好斜照进来,落在我们肩上。
下午三点,回到集团。我刚坐下,手机震动。是物业发来的照片:公告栏上贴出了第一份设计师招募启事,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字是林夏的:“欢迎回家,清源。”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市文化局,主题是“青年设计师扶持项目申报通道开放”,附件是申请表。
我下载下来,转发给设计部公共邮箱,抄送许清越和林夏,正文只有两个字:“可用。”
然后关机,起身。
走廊尽头,许清越正和林夏并肩走着,手里拿着那份招募启事。她抬头看见我,脚步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走过她们身边,听见林夏说:“晚上我请客,庆祝开工。”
“行。”许清越说,“叫上他。”
我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B1。金属壁映出我的影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银镯子露在外面,沾了点墙灰。
数字往下跳:B2、B3、B4。
车子还没发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车库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