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朱漆大门的裂痕上,映得那道缝隙像一道干涸的血口子。燕青梧的手还贴在怀中,铁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她没动,也没再看赵府的大门。风卷起地上的尘灰,在脚边打了个旋儿,吹乱了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忽然抬眼,盯住那名黑甲暗卫。
“你主是谁?”
声音不高,却像枪尖点地,清脆落地。
暗卫依旧立着,肩甲微动,面具下的脸纹丝不动。他没答,连头都没抬,仿佛听见的不是一句质问,而是一阵过耳的风。
燕青梧眉心一跳,右手缓缓移向腰间断枪,枪柄轻震,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嗒”一声。她往前半步,影子压过去:“我问你,你主是谁?”
暗卫仍不语,只左手按了按腰间龙纹铜令,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执行命令。
街角那只狗又叫了一声,短促,随即被远处打更的梆子声盖过。
燕青梧冷笑:“你不说是吧?那我当你默认是赵家的人了。”
她话音未落,萧无涯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从墙边传来,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却又不像平时那样浮在面上。他往前挪了小半步,正好挡在她和暗卫之间,侧身对着她,嘴角一勾:“他主是我爹。”
空气静了一瞬。
燕青梧猛地扭头看他,眼神像要剜出他话里的真假。
“你早知?”她声音压低,指节捏得枪杆“咯”地响。
萧无涯迎着她的目光,点头:“三年前,我跳河假死时,就知道了。”
她呼吸一顿。
风停了,连粮车上的麻布都不再晃。她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张脸——眉眼含笑,左腿微跛,手里还挂着个瘪了的酒囊,活脱脱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样。可现在,这张脸背后藏着的是皇族血脉、帝王之子、能调动暗卫的主君身份。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所以……”她嗓音有点哑,“你一直瞒着我?”
右手骤然收紧,赤凰枪的断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指节因用力泛白,虎口处旧伤崩开一丝细血,顺着枪杆滑下一小道红痕。
萧无涯没退,反而抬起手,慢慢抚上她的脸。
指尖温热,擦过她眉骨那道陈年伤疤——那是十二岁那年,她在雪地里跟狼群抢食,被利爪划的。他拇指轻轻一蹭,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燕青梧僵住。
她没躲,也没动,任他手掌贴在脸上。那掌心有茧,是握匕首、写密信、摸玉佩磨出来的,不是练枪的茧,却也不软。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醉酒说的话——“有些事比死难忍”。当时她以为他在哭命苦,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忍不说。
她一直当他是个废物,靠着点小聪明在夹缝里活着。她救他,是因为他弱;护他,是因为他没人管;甚至愿意跟他睡破庙、喝劣酒,是因为她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扔出去的,自己爬回来的。
可现在呢?
他是皇子,是私生子,是圣上派暗卫来保的人。他背后站着整个皇族,而她,只有这杆断枪。
她喉咙动了动,想骂他一句“骗子”,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雪夜,他躺在血泊里,箭穿左腿,脸色发青,嘴里却笑着说“没事,反正本来就是瘸子”。她背他走十里山路,他一路咳血,却死活不肯让她看伤口。她当时只当他是硬撑,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要他开口,宫里就会有人来接他?他偏不。
她又想起两个月前,她在刑场抢人,刀斧将落,她持枪冲进去,浑身是血。他坐在对面酒楼二楼,摇着扇子,嘴里嚼着梅子,远远看着。她以为他在看戏,后来才知道,他袖中藏着调令,只要一声令下,暗卫就能出手。但他没动,就让她一个人冲。
那时她骂他窝囊,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等她赢。
她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你跳河那次……”她声音低下去,“真是假死?”
萧无涯点头:“水下有船接我,岸上有替身。但那一跳,是真的豁出去了。我不跳,你就得死。”
她咬牙:“所以你拿我当刀使?”
“我不是。”他摇头,眼神没闪,“我是拿自己当盾,挡在你前面。你要砍赵家,我帮你递刀;你要烧北戎营,我给你算风向;你要为娘报仇,我让暗卫站出来,不是拦你,是护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瞒你,不是不信你。是怕你信了身份,就不信我这个人了。”
燕青梧没说话。
她看着他左腿的旧伤,那里正隐隐作痛,他站着的姿势略有些偏,却没换。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四处找,最后在院角柴堆旁看见他。他靠在墙边,左手搭在玉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问他干嘛,他说“风向不对,我在听”。她当时笑他装神弄鬼,现在才懂,他是在等消息。
她一直觉得他活得敷衍,喝酒、装瘸、说废话,像个没根的浮萍。可原来,他每一步都算着,每一句话都藏着东西。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冷得她想转身走,又迈不开腿。
“你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点,“真是被毒死的?”
萧无涯点头,眼神沉下来:“就在寿宴上,一杯参茶,当场倒下。他们说是急病,我知道是毒。但我不能闹,一闹,我就活不到今天。”
她看着他。
他没躲,也没演,就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早就没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点藏不住的痛。
她忽然想起他醉酒那晚,抱着酒囊哼曲,唱的是南陵小调,词儿她听不清,只记得他唱到一半,突然哽住,然后把整坛酒砸在地上,碎片扎进手心也不管。她当时踹他一脚,说“喝不起别喝”,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喝不起,是心里太苦。
她握枪的手松了松,虎口的血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红点。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她低声问,“是想让我感激你?还是……继续当你那把刀?”
萧无涯摇头,抬手抹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点灰,动作很轻:“我不想让你当刀,也不想让你当盾。我就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不是因为你是谁,也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身份。就因为是你,燕青梧。那个在雪地里捡我回去的疯丫头,那个喝醉了把我踹下屋顶的混蛋,那个拿断枪当柴烧还嫌火不够旺的傻子。”
他嘴角又扯了下,这次不是笑,是涩:“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觉得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可那些不是假的。我喝的每一场酒,写的每一封密信,受的每一道伤,都是真的。我对你的……也是真的。”
燕青梧呼吸一滞。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被撕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流,可又有人伸手去捂,哪怕捂得满手是血也不肯松。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把断枪垂在身侧。
风又起了,吹动她发髻上的赤凰枪穗,猎猎作响。
暗卫依旧立在原地,像一尊铁铸的门神,没动,也没再开口。
萧无涯也没动,就站在她面前,左手曾触玉佩,此刻已收回,贴在身侧。他看着她,目光没闪,也没躲,就那么等着。
阳光照在朱漆大门上,裂痕依旧,尘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燕青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要是早说……我会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