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屋脊，院中灰烬被风卷起最后一缕余烟。燕青梧站在杀手跟前，脚边那具被绑得像粽子的死士还在喘气，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冒。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铁牌，没急着收，反而用拇指蹭了蹭背面。
“这字是你刻的？”她问萧无涯。
萧无涯正蹲在火堆旁，指尖捻着一点灰，闻言抬头：“我要是想栽赃，不会挑这么个笨法子。”他站起身，走过来接过腰牌，翻了个面，“‘庚七’是编号，背面这‘渊’字——新刻的，刀痕还没磨平。”
燕青梧眯眼：“赵家死士的牌子，什么时候轮到少主亲自刻名了？”
“本来不会。”萧无涯把腰牌举到光下，“赵无极管人严，死士只认编号不记名，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每个‘甲三’‘丙五’长什么样。可这块牌子不一样，它不是发下去的，是特制的——专门用来送上门给你查。”
“所以他不怕被查？”燕青梧挑眉。
“他怕的是……不被查。”萧无涯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进清晨的安静里。
燕青梧没接话，转身走到院角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混着肩头包扎布条上渗出的血丝，在下巴尖滴了一串红点。她甩了甩手里的瓢，瓮声瓮气道：“那你倒是说说，他巴巴地留个带名字的铁片，图什么？”
萧无涯靠在门框上，左手习惯性摸了摸玉佩，右手指尖轻轻敲着腰牌边缘：“你想啊，要是你爹恨不得你早死，你怎么办？”
“我爹早死了。”她拧着湿漉漉的袖子，“要活着，我就打到他跪着认错。”
“可赵明渊不能打。”萧无涯慢悠悠道，“他得装孝子，还得装能臣，更得让全城人都看见——他被人陷害了。”
燕青梧回头看他：“所以他是演戏？”
“对。”萧无涯点头，“他派人杀你，留下证据，就等着你拿着这块牌子去告状。到时候赵无极若不管，外人就说他纵子行凶；若管了，就得当众审儿子。一来二去，父子反目，家主威信动摇，他反倒成了‘受害者’。”
“疯了。”燕青梧冷笑，“为了争口气，拿命搭台子唱戏？”
“不是争口气。”萧无涯摇头，“是争位置。赵无极年过半百，嫡支无子，旁系争得头破血流。赵明渊这一招，等于把自己架火上烤——烤得好，是忠勇受冤；烤不好，也是父不慈子蒙难。反正怎么算，他都不亏。”
燕青梧听得直皱眉，抓起断枪往地上一顿：“照你这么说，他还盼着我去找他爹告状？”
“不是盼着。”萧无涯把腰牌递还给她，“是他算准你会去。你不讲理，不守规矩，出了事就提枪上门。你是他剧本里最合适的刀。”
燕青梧盯着那块铁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啊，那我就做这把刀。”
她一把将腰牌塞进怀里，转身抄起靠墙的断枪，枪穗上的红绳甩出一道弧线。她活动了下肩膀，布条下的伤口还在疼，但她脸上的表情比天亮还快一步。
“走。”她说，“去西院。”
萧无涯没动：“就这么去？”
“你还想怎样？写拜帖？”她瞪他一眼，“我都说了我来了，他总得准备口茶招待吧。”
“茶倒不必。”萧无涯扶了扶左腿，慢慢站起来，“但我建议你别进门。”
“嗯？”
“你在门外站着就行。”他语气平静，“把腰牌拿出来，大声念上面的字。让街坊听见，让路过的兵卒听见，让赵家巡夜的护院一个个睁大眼看。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那儿，就是最好的戏。”
燕青梧歪头看他：“你比他还阴。”
“我不阴。”他笑了笑，“我只是懒得打架。你动手，我动嘴，省力又不脏鞋。”
“省力？”她嗤笑，“你刚才那一套话说下来，口水都要干了，还省力？”
“可我没流血。”他指了指她肩头，“你再打一架，明天就得趴床上喝粥。”
“谁要你管。”她扭头就走，靴底踩碎一片枯叶。
萧无涯跟上，脚步略跛，却不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锁舌落进槽里。
街上刚开铺板，豆腐摊冒着热气，卖菜的老汉蹲在筐边啃饼。燕青梧走过时，他抬眼看了两眼，又低头继续嚼。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味道，像是暴雨前闷住的风。
“你觉得他现在在干什么？”燕青梧突然问。
“谁？”
“赵明渊。”
萧无涯想了想：“大概正坐在西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等消息。他可能还换了身干净袍子，特意露出袖口金线，显得体面些。旁边摆着空椅子，给他爹留的——就差一个由头，让他爹不得不来。”
“他真觉得他爹会来？”
“他会逼他来。”萧无涯道，“比如让人传话，说‘燕青梧持证上门问责’，再加一句‘恐生变乱，请家主亲临镇场’。赵无极就算不信，也得露面压阵。”
燕青梧冷哼：“那就让他来。我正好当面问他——三年前掘我娘坟的人，是不是他派的？昨夜烧我旧屋的火油，是不是他府里出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萧无涯低声，“你今天不只是为这块牌子去的。”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是为她去的。”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她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现在这些人还想把她从土里再拖出来一次。不行。”
萧无涯没接话，只是伸手扶了下左腿，仿佛那里突然抽了一下痛。
他们拐过巷口，前方街道宽阔了些，几户人家开始扫门前落叶。一辆运粮车缓缓驶过，马蹄声沉闷。远处已能看见赵家西院的青瓦檐角，飞龙雕饰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你说他要是看见我们两个一块去，会不会吓得先把门关了？”燕青梧忽然咧嘴一笑。
“不会。”萧无涯摇头，“他巴不得你带人来。人越多，戏越真。”
“那我偏不如他意。”她脚步不停，“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头守着。”
“不行。”他立刻反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一进去，就会动手。”他看着她，“你忍不了三句话，就会掀桌子。而他要的就是你掀桌子——然后他就能喊‘燕青梧持械闯宅，意图行凶’，把你扣下。”
燕青梧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你站门口。”他重复，“念名字，亮证据，问质问他为何指使死士行刺。说完就退后三步，等回应。不回应，你就再念一遍。三遍之后，若无人出面，你就转身走。”
“走？”她瞪眼，“就这么走了？”
“对。”他点头，“走得干脆，走得让人摸不着底。你越冷静，他越慌。他以为你会闹，你会打，你会哭天抢地。可你偏偏不动手，他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演。”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拍了下他肩膀：“你这张嘴，真是比毒蛇还缠人。”
“彼此。”他揉了揉被拍的地方，“你那杆枪也不是吃素的。”
她笑了，眼角微微扬起，白发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断枪扛在肩上，像扛着某种无声的宣战。
萧无涯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左手始终贴着玉佩，目光扫过街角每一处暗影。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放松，哪怕阳光已经晒暖了石板路。
他们走到西院大门前的空地停下。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铜兽张着嘴，像是随时会咬下来。门前两尊石狮积着夜露，一只耳朵缺了个角，像是被人砸过。
燕青梧站定，从怀中掏出那块黑铁牌，高高举起。
日光落在铁牌上，“渊”字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