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落推开了院门。
他跨进门之后没有停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把曲崽放在青石板地面上,然后站起来,退到廊下。
曲崽趴在青石板地面上,没有动。
爪子贴着冰凉的石头,尾巴缩在壳甲边缘,脑袋低着,看着地面。
它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绯、黛漪、四个儿子、苏苏、摩洛、秦谶,全都在看它。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绯先从石桌边缘滑下来,爬过青石板地面,停在曲崽面前。
它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看它壳甲上的裂痕,看它左前爪的伤,看它低垂的脑袋和蜷缩的爪子。
绯看了很久,然后往前爬了一步,把鼻尖轻轻贴在曲崽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它确认了。
鼻尖下面是温的,是活的,是它认识的小曲。
绯没有退回去。
它往前挤了半步,把脑袋埋进曲崽的脖颈里,整个身体贴着曲崽的侧甲,赤红色的壳甲贴着银紫色的壳甲,不动了。
它的呼吸贴着曲崽的脖颈,一下一下的,又深又长,像是在确认这个温度不会突然消失。
曲崽没有动,它感觉到绯的呼吸,湿热的,贴着它的壳甲边缘渗进去。
黛漪从桂花树底下站起来,爬到曲崽面前,也停住了。
它比绯看得更久。
它看着曲崽壳甲上的每一道裂痕,看着左前爪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看着它蜷缩的姿态和低垂的脑袋。
它记得那天晚上曲崽从房间里爬出来时的眼神。
那双没有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现在它要确认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曲崽终于抬起脑袋,看了黛漪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害怕,有愧疚,有不知所措。
黛漪看完了,没有说话,从侧面绕过来,趴在曲崽另一侧,把脑袋搁在曲崽的壳甲边缘,闭上眼睛。
绯在左边,黛漪在右边,一赤一青,把曲崽夹在中间。
安安是四个儿子里第一个动的。
它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曲崽面前,停住,蹲下来。
它记得那天晚上的眼神。
它需要确认。
安安低头看着曲崽,看它的眼睛,看它蜷缩的爪子,看它不敢抬头的姿势。
安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贴着地面,没有说话。
豆豆跟过来,停在安安旁边,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安安,然后也趴下来了。
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看了曲崽一眼,又缩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再缩。
团团蹲在最后面,没有走过来。
它蹲在原地,看着曲崽,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团团站起来,走到曲崽面前,蹲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曲崽。
"爹,你会不会又走?"
曲崽没有回答。
团团也没有再问。
苏苏从黛漪背甲上滑下来,朝曲崽爬过去。
她爬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确认前面的东西是不是安全的。
她停在曲崽面前,把脑袋搁在曲崽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她趴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阿爹回来就好了。"
曲崽感觉到苏苏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贴着它的前爪,小小的,软软的,稚嫩的。
摩洛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曲崽进门,看见绯和黛漪一左一右贴着曲崽,看见四个儿子围成圈。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把葱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切得又快又响,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秦谶从廊下走出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曲崽,说了一句:"回来了。"
然后转身回廊下坐着了。
小沼狸从摩洛怀里探出脑袋,看了曲崽一眼,说了一个字:"难。"
又缩回去了。
曲崽趴在青石板地面上,被所有人端详了一遍,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它让所有人看完了,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对不起,我回来了。"
并没有谁责怪它。
可是曲崽自己非常的内疚。
它可怜巴巴地望着小落的方向。
小落很无奈,只能上来抱起曲崽。
它累了,伤了,需要休息。
小落把它抱去自己房间,一人一龟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曲崽忽然道:"保镖,陪着我吧。"
小落还没来得及搭话,曲崽就陷入了双眼木然空洞的僵直。
小落一惊。
八阶问心试炼?!
刚过心魔又无端端上了八阶?!
也对,毕竟曲崽和自己靠着地母之泉的庇佑,上限早就跨阶了。
可是,刚从心魔脱离,现在立刻进入问心镜的试炼,它,真的扛得住连续的心灵折磨吗?
小落叹了口气,认命地出来跟众人说了。
保持绝对安静,曲崽进入了八阶问心镜试炼。
秦谶立即将孩子们带出门到古昊的宗门玩去了。
绯和黛漪也跟着去,不然在这里瞎担心,毫无帮助。
摩洛也带着两个异兽跟着一起。
雾鸦母子八个是不会离开的,它们必须在外围警戒。
小落魔力再次笼罩了全城,感知扩散,安静地陪着曲崽,庇护它。
问心镜,八阶试炼,开启……............................................
曲崽浮在虚空里,四肢悬空,壳甲周围没有任何着力点。
灰白色的空无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没有温度,没有风,没有声音。
它习惯了。
前面七次,每次都是这么开始的。
"你又来了......还是不死心么......为什么非要继续......"
声音从灰白色深处浮出来,拖着一丝黏腻的嘲讽尾音。
曲崽趴着没动,一脸淡然,尾巴搭在虚空里,连收都没收。
它早就不跟这声音较劲了。
"你真的想进到墟吗?"
曲崽一愣。
爪子微微动了一下,又按住了。
前面七次,这狗东西只会挑拨、蛊惑、拿幻象往它脸上摔——从来没有问过它"想不想"。
它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你真的想渡过元魂回溯吗?"
"是!"
曲崽脱口而出。
回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答了,尾巴尖微微一收。
它觉得自己蠢——这狗东西根本不会回复,前面七次都只在最后关头才露脸说两句风凉话。
但它还是答了。
像是替自己把那个字再说一遍。
"如果你确定要走到哪一步......跟我来吧......"
曲崽茫然四顾。
灰白色里什么都没有。
它的爪子搭在空处,转了一圈,鬼影都没有。
就在它认定这狗东西跟前面七次一样在耍弄自己的时候——
灰白色的空间边缘开始起雾了。
极淡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越来越浓密,越来越厚。
白雾里慢慢析出颜色。
先是暗紫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飘着;然后光点连成片,铺开成墙、成路、成檐角。
雾气散尽。
曲崽看见了忘忧谷的入口。
奢华的主路从谷口一直铺到深处,路面是暗紫色的玉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路两侧立着石柱,柱顶雕着缠绕的藤蔓纹路,藤蔓的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
曲崽的爪子在看见忘忧谷的瞬间收紧了。
它的尾巴猛地绷直,背甲表面掠过一道暗光。
恶向胆边生。
它想把这地方连根刨了。
就在它摆出攻击姿势、壳甲边缘开始凝聚灵力的那一瞬——
它看见了趴在主路正中央的那只巨龟。
巨龟趴着,比曲崽见过的任何龟都大。
背甲是暗沉的灰紫色,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状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流光在缓慢游动。
它转过头来,看着曲崽。
那眼神——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巨龟开口了。
声音就是问心镜里那个一直折磨它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了。
"带你.......看看我的过往......"
曲崽的灵力还在壳甲边缘凝聚,没有散。
它盯着巨龟的背甲,估算了一下大小和灵压的厚度。
巨龟释放了一丝丝气息。
极其轻微,像水面被风拂过。
曲崽壳甲边缘凝聚的灵力当场碎了。
散了。
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曲崽整个身体往下塌了半寸,爪子软了一下才撑住。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巨龟。
打个鸡毛。
加自己保镖一起上都不够这巨龟虐的。
那一丝丝泄露的气息比自己的精力上限还要高数倍——真实实力那不得把自己揍成重孙子啊。
曲崽把灵力散了。
尾巴从绷直的状态慢慢松下来,贴着腹甲边缘夹着。
它没说话,往前爬了一步。
跟着走。
不走完过场卡在问心镜里面出不去,这道理它前面七次就懂了。
巨龟转身,往谷内爬去。
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爪子落地的时候地面没有震动,但能感觉到那种厚重的力度。
曲崽跟在它身后,尾巴夹着,一步一步地爬。
它沉默地走在那条暗紫色的主路上。
爬了一段,曲崽发现不对了。
这忘忧谷跟记忆里的不一样。
它来过一次。
上次来的时候,忘忧谷虽然奢华,但奢华得俗艳,金红交错的装饰透着一种刺目,建筑边缘雕着凶兽的獠牙和爪印,到处都是压迫感。
而现在——暗紫色。
那种浓郁的、沉静的暗紫色覆在每一块砖石上,像陈年的缎子。
建筑远远望去轮廓舒展,檐角微微上翘,没有獠牙,没有爪印,只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沿着梁柱盘旋而上。
而且新。
太新了。
崭新。
每一条石缝都干净得不染纤尘,每一片瓦都完整得像是刚烧出来就铺上去了。
灵气充沛得惊人。
曲崽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灌满了浓郁的灵力。
曲崽跟着巨龟走完了主路,来到大殿前的广场。
广场开阔,暗紫色的地砖拼出巨大的圆形纹路,圆心处嵌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石,玉石内部有光在缓缓流动。
曲崽停了一下,打量着四周,回忆对比着。
跟自己救走嘛嘛的时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除了地点,几乎没有相同点。
巨龟在广场中央停下,转回身。
它低头看着曲崽,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映着曲崽小小的银紫色身影。
曲崽看着那双眼睛。
跟前八次问心镜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完全不同的眼神——没有嘲讽,没有轻佻,没有恶毒。
只有怜悯。
深沉的、带着倦意的怜悯。
曲崽的尾巴夹得更紧了一点,但它没有说话。
巨龟也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曲崽。
曲崽还在试图分析这巨龟到底要自己看什么的时候——
大殿正厅的两扇门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暗紫色鎏金的门扇,每一扇都高逾数丈。
门板上的暗紫色漆面光滑得像一面深水,鎏金纹路从门轴处蔓延到门沿,勾出层层叠叠的牡丹图样。
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鎏金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创世神从里面走出来。
宽大的紫袍几乎拖曳在地,却不见一丝褶皱。
紫袍之上,黑牡丹花纹蜿蜒流转,层层叠叠从肩头蔓延至袍摆,每一朵牡丹都是深黑色的,像是从袍面里长出来的,不是绣上去的。
一半长发曳地,墨黑如瀑,垂落在身后。
另一半长发被六根极长的发簪对插挽起,发簪露在外面的部分各绑着一条篆刻古老符文的丝带,六条丝带在日光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被一层极柔和的光晕遮着,看不清具体的眉眼,但轮廓间有一种沉静的、俯瞰万物的漠然。
她走到巨龟面前,伸手摸了摸巨龟温顺低下的脑袋。
掌心贴着龟壳顶部的鳞纹,轻轻拍了拍。
"小乖宝,在这里发呆做什么。"
创世神的声音很轻。
"走,去山谷下面看看那些灵植。最近有一片满了一万年成熟期,给你当小干果吃。"
巨龟仰头蹭了蹭创世神的手掌,甩了一下尾巴。
曲崽明白了。
这巨龟是初代玄武。
创世神口中那个"成为坍塌处镇守者"的第一只龟——不是后来被追随者当作耗材的牺牲品。
它一直活着。
它趴在忘忧谷的主路上,等着带某只龟来看这一切。
巨龟转身往山谷方向走,创世神跟在它身旁,一神一龟步调一致,沿着主路拐进了山谷的入口。
曲崽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进了山谷。
美。
真美。
上一次来的时候,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尸体堆了半座深渊,黑气从尸堆缝隙里往外冒。
而现在。
曲崽趴在山谷入口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色,爪尖慢慢松开了。
它想温和地笑一下。
山谷两侧的山壁覆满了深紫色的苔藓,踩上去厚厚一层回弹,爪印会在几个呼吸之内自己合拢。
山壁上垂下来的藤蔓是活的,从石缝里钻出来,挂着一串一串细小的淡金色花苞。
空气是暖的,混着灵植叶片边缘渗出来的清甜气息。
头顶有鸟飞过,羽毛边缘沾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鸟飞过去带起一阵风,风从山谷深处灌出来,裹着几十种灵植的气息。
曲崽仰头看了一会儿那鸟,又低下头往前爬。
每一步爪子陷进苔藓里,再拔出来的时候苔藓回弹,爪印合拢。
它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出自己走过的痕迹了。
山谷底部铺满了药田。
每一块都是十米见方的土块,整整齐齐排列在山谷两侧,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每一块土里都长满了灵植,叶片叠着叶片,边缘互相蹭着,风一吹整片田跟着轻轻晃。
曲崽认出了其中一种。
秦谶那里有两株。
每一次秦谶只舍得用指甲盖刮一点叶片边缘,刮完迅速收进玉盒里,手都是抖的。
这里有一整块田,十米见方,全是那东西。
长疯了,叶片挤着叶片,有几株被挤歪了,歪着长也没人管。
曲崽盯着那块田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
它继续往前走。
越往下走,灵植的年份越久。
银白色的细叶灵植,叶脉是半透明的。
曲崽的爪子伸到一半——想起秦谶说过,有些灵植碰了会炸。
它把爪子缩回来了。
咽了一口口水。
喉咙里全是甜味。
再往下走,曲崽看见了冰雕玫瑰。
一整片冰雕玫瑰从谷底最深处的水潭边蔓延出来,沿着溪流的走向铺了十几丈远。
每一朵都是半透明的冰蓝色,花瓣边缘薄得像蝉翼,里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像血管一样从花心延伸到瓣尖。
曲崽站在水潭边上,看着那片冰雕玫瑰。
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冰雕玫瑰安安静静地长在溪边,花瓣上凝着极细的露珠,露珠落在叶片上滚成一小团,然后渗进土里。
曲崽低头看水潭。
水面是深的墨蓝色,反射着山谷上方的淡金色天光。
它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水面上。
一只小小的银紫色龟趴在深蓝色的水边,尾巴贴着腹甲,眼睛是湿的。
它没有擦。
水潭尽头,创世神蹲在一块药田旁边,手指拈着一片银白色的叶尖,笑着递到初代玄武嘴边。
初代玄武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尾巴微微晃了一下。
创世神笑了。
曲崽蹲在水潭边上看着那个画面,爪子搭在墨蓝色水面的边缘,水面被它的爪尖碰出了极细的波纹。
波纹荡开,把它的倒影揉碎了,又慢慢合拢。
初代玄武的声音在曲崽耳畔响起来。
跟刚才带路时一样的语气,平静的,带着倦意的。
"它来了。"
曲崽精神一震。
爪子从水面上收回来。
它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冰雕玫瑰上移开,投向那一神一龟。
一个看不清模样的身影从山谷另一侧靠近了。
身影裹在一大团黑雾里,轮廓模糊。
它靠近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药田边缘的灵植就开始枯萎——颜色褪去,叶子变灰,然后像细沙一样碎成粉末。
黑雾人形靠近了创世神。
创世神还蹲在药田边上,手指拈着那片银白色的叶尖,没有回头。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曲崽没听清。
黑雾没有停。
它撞向了创世神。
山谷底部升腾起曲崽从未见过的符文形状。
每一枚符文都像被烧红的铁烙印在空气中,从地面升起来,从天穹落下来,密密麻麻地合围成一座巨大的笼子。
阵法合围的速度极快。
第一层符文贴到她紫袍上的那一瞬,黑牡丹纹路猛地亮了——花瓣层层向内收拢,把符文裹住了。
黑雾人形后退了几步。
但符文没有停。
一层又一层叠上来,像铁锈慢慢爬满一面墙。
创世神还蹲着。
她把那片银白色的叶尖从梗上摘下来,放在掌心。
叶尖开始褪色,银白变浅灰,浅灰变灰白,然后碎成粉末,从她指缝漏下去。
她把手指上的粉末拍了拍。
站起来。
背对着曲崽。
背对着初代玄武。
背对着整片山谷。
她站了一会儿。
曲崽看见她的紫袍被符文盖住了大半,但黑牡丹纹路在符文底下还在亮,只是越来越暗,像隔着很厚的水看一盏灯。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曲崽没听清。
但曲崽看见初代玄武的尾巴猛地收了一下。
创世神转过身来。
面容依然模糊在光晕里,但曲崽看见她在笑。
嘴角弯着,眉眼弯着,跟刚才把叶尖递到初代玄武嘴边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然后符文完全合拢了。
黑紫色的光芒在她身上亮了一下,亮得刺目,然后熄了。
那个身影在符文包裹下慢慢变淡,变成一团浅灰色的雾,散开了。
风从山谷深处灌出来,把灰雾吹散了。
药田里被符文波及的那一片灵植碎成粉末,飘起来,混在灰雾里一起散。
冰雕玫瑰还在水潭边开着,花瓣上凝着露珠。
但花瓣边缘有极细的裂纹在蔓延。
极其缓慢地从瓣尖往花心爬,像冰面在慢慢裂开。
裂纹太细了,几乎看不出来——但曲崽看见了。
风从山谷深处灌出来,裹着灰雾和碎成粉末的灵植,吹过整片山谷。
初代玄武趴在原地。
脑袋低着,尾巴夹着。
创世神散掉之后,它趴了很久。
曲崽趴在它旁边,爪尖搭在水潭边缘。
水面上初代玄武的倒影一动不动的。
初代玄武把头抬起来了一点。
它看着水潭对岸那片被符文炸碎的药田。
开口了。
"她走的时候,笑了一下。"
声音干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笑。"
曲崽等了一会儿,开口。
"她为什么笑?"
初代玄武沉默了很久。
"她把什么都留下来了。灵植、冰雕玫瑰、这片山谷、这座宫殿。她把自己的血肉散进了天地里——灵气的源头、规则的根基、万物的生长。但她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初代玄武的尾巴又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咒她,想拿她的血肉精血来掌控这方天地。她把血肉散尽了。什么都没给它剩。"
初代玄武转头看了曲崽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了——只有一种极淡的疲惫。
它脑袋转回去,看着水潭。
"它以为杀了她就能接手。她以为散尽了就能守住。后来它发现它只能操控、不能更改。它气疯了。离开这片大陆了。把这地方丢给后代。"
初代玄武的声音沉下去。
"后代跟它一样歹毒。改建了忘忧谷。"
曲崽的爪尖还湿着。
它搭在水潭边缘。
它看着水面上自己和初代玄武的倒影。
一大一小,灰紫和银紫,面朝同一个方向。
"你后来改过问心镜。"
曲崽说。
初代玄武没有否认。
"我怕你们继续升阶。怕你们被追着抓走。怕你们被填进去。"
"我怕你们变成耗材。"
曲崽说:"你改过的问心镜,我七阶的时候走完了。"
初代玄武说:"我知道。所以八阶我亲自来。"
它转头看着曲崽。
"不是要拦你。是让你看清楚,你要砸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曲崽趴在它旁边。
爪尖还搭在水面上。
水面平静,波纹已经散了。
它看着自己的倒影。
"你跟她那么久。"
曲崽说。
初代玄武没有说话。
"她最后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初代玄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她说——'替我看着它们。'"
初代玄武继续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她看着药田。"
它停了一下。
"她看着你脚底下踩的那块苔藓。"
水面平静。
曲崽趴着。
前爪搭在水边,爪尖的湿气慢慢干了。
初代玄武也趴着。
两只龟,面朝同一个方向。
水面上的倒影一动不动。
水潭对岸那片冰雕玫瑰的花瓣开始碎了。
极细的裂纹从瓣尖蔓延到花心,整片花瓣变成极细的冰蓝色粉末,从花萼上脱落,散在风里。
一朵。
两朵。
一整片。
冰雕玫瑰从花瓣开始解体,粉末飘散在水面上方,像下了一场极细的冰蓝色雪。
花瓣落进墨蓝色的水里,没有融,浮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冰蓝色粉末。
粉末沉下去了。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曲崽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溪岸。
初代玄武没有转头。
它说:"她走了之后,灵植慢慢都散了。没有她的精气养着,活不久。"
"后来忘忧谷被改建了,外面灵气依然充沛。但她种的东西,一样都没剩下。"
曲崽说:"带我和嘛嘛来到这方天地的那支冰雕玫瑰呢?"
初代玄武说:"冰雕玫瑰是她死前最后种的,是用她的血化的。她走之后,它们撑得最久。"
"但也会散的。"
初代玄武说。
它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溪岸,水面上最后一缕冰蓝色的粉末正在沉下去。
"跟你看到的那些一样。都会散的。"
曲崽趴在它旁边。
两只龟面朝同一个方向。
水面上没有倒影了。
只有墨蓝色的水,静静地铺在谷底。
风灌进来的时候,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
曲崽把爪子从水面上收回来。
爪尖已经干了。
它趴着,没有动。
初代玄武也趴着,没有动。
水面上的波纹慢慢平了。
墨蓝色的水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它追随了她几十万年。她是这方世界头一批生灵,创世神对它很宽容,它也藏得很好,利用这一丝缝隙,能操控一小部分天地,滋生取而代之的妄想。"
巨龟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
"它从几千年前开始暗暗刻画那些灭神咒术。我的主人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自己缔造的天地里,出现咒杀自己的恶毒术法。"
巨龟的声音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疑惑。也许疑惑了太多万年,那意味已经磨得很薄了。
"但主人为什么肉身被咒杀,依然能不愤怒?"
"不明白。这么多年,我不明白。"
巨龟说完这么多话,好像用掉了全部的耐心。
"九阶你们将没有问心镜试炼。我会指引你们找到我。"
"墟,在我身体里!"
眼前场景开始出现裂缝。
支离破碎。
曲崽又被丢入那没有方向的虚空。
咔嚓。清脆的镜面碎裂声音响起。
曲崽完成了八阶问心镜试炼。
眼神逐渐聚焦。
曲崽的脖颈处,黑牡丹图腾上,花朵部分出现了变动。
从花骨朵,到半盛开,现在已经基本完成绽放。
曲崽不懂这变动意味着什么,还在试图弄明白。
浩瀚的地母之泉从脖颈涌出,像水龙卷一样环绕自己,颜色紫得发黑。
曲崽的精力上限突增四五倍。
小落很不厚道地疯狂痛饮被旋转甩出来的大量地母之泉,一滴都不放过。
待到一切平息,曲崽的背甲每一块盾甲都不断环绕紫黑色的流光溢彩。很暗,不刺眼,但是直接能看见。
小落道:"小少爷,你不对劲啊。往常每次问心镜试炼结束,你都情绪低落甚至愤恨哭闹,怎么八阶你居然……这么淡然?"
曲崽仰头看着小落。
"保镖,把大家都聚起来。我有事跟大家说。"
小落心疼地摸摸曲崽的小脑袋。
"好。"
小落不知道如何表达——刚才曲崽的眼神,小龟崽的肆意不见了。是被迫长大的那种淡然。
将大家都聚在院中石桌,曲崽开始告诉大家自己八阶问心镜里,初代玄武让自己看到的画面。
众人对未来的路坚定无比,却都有悲壮意味。毕竟墟是没有直接出路的,进去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顺利再出来。甚至,再也出不来!
几个龟崽崽并不懂那些,它们的心里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苏更加是听了几句就骑着鼠弟弟在院子里尖叫笑闹疯狂奔跑。
"驾!驾!"
众人听着苏苏的欢腾,脸上的凝重慢慢松开了。
她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鼠弟弟跑得耳朵都飞起来了,苏苏趴在它背上,壳甲底下的两只小前爪紧紧抓着鼠弟弟的毛,笑得整座院子都能听见。
安安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豆豆直接笑出了声。
糯糯从壳里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但缩回去的时候,尾巴尖在轻轻晃。
团团蹲在原地,看着苏苏从面前冲过去,又冲回来,又冲过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妹妹真能跑。"
鼠弟弟跑累了,放慢脚步,苏苏拍它的脑袋:"继续继续!"
鼠弟弟喘着气,又跑了一圈。
曲崽趴在石桌中央,看着苏苏一圈一圈地跑,听着她的笑声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
苏苏跑过它面前的时候,仰头喊了一声"阿~爹~",没停,又冲过去了。
曲崽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苏苏的笑声从院墙边传过来,尖尖的,亮亮的,把院子里的空气搅得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的,热腾腾的。
曲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鼠弟弟甩着尾巴跟在后面跑,忽然觉得刚才心里那种压着的东西,被那个声音撕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漏进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苏苏撞了一下,叶子落了几片,飘在她壳甲上。她没有停,继续喊"驾",冲向了院门方向。
鼠弟弟停下来喘气,苏苏趴在它背上,两只小前爪还攥着它的毛,仰着脑袋望了一圈院子里的所有人,然后大声问了一句:"你们怎么都不笑啊!"
没有人回答。
但安安笑了。豆豆笑了。糯糯的尾巴尖从壳缝里伸出来,晃了两下。团团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嘴角弯着。绯趴在石桌上,赤红色的壳甲边缘微微颤了一下。黛漪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摩洛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刀停着,脸上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秦谶坐在廊下,看着苏苏的方向,嘴角动了动,然后他把兜帽拉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小落站在石桌旁边,没有笑。
但他的手搭在曲崽的背甲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曲崽感觉到那个力度,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低头看它,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但曲崽看懂了。他说的是:撑住。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看着苏苏又开始下一圈奔跑的背影,尾巴尖搭在石桌边缘,没有收回来。
苏苏的笑声还在院子里荡。
曲崽忽然说了一句:"嗯。"
声音很小,混在苏苏的笑声里,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