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太阳刚爬上瞭望塔顶,陆昭从南塔楼下来时脚步比上楼时稳了些。墙头的灯还亮着,但没人再盯着它看。他沿着通道往指挥所走,途中看见两个守卫蹲在墙根啃压缩饼干,动作松快,不像前几天那样狼吞虎咽。
路过生态区铁丝网时,他闻到了一股味儿——说不上臭,也不算香,像是腐叶混着沼气池发酵后的气息,但比丧尸巢穴的味道干净得多。方婷正弯腰在垂直农场外侧检查滴灌管,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认出是他。
“陆组长!”她直起身,声音清亮,“你来得正好!新一批小麦今天测产,增产六成七,我刚做完显微镜切片。”
陆昭停下,没急着说话。他记得昨天她说要再施肥,语气里带着试探,而当时所有人都绷着神经防尸群冲击。现在太阳出来了,墙没塌,人还在,这话说出来才有了分量。
“样本呢?”他问。
方婷立刻从背包里取出密封袋,里面是几株带土的小麦苗。根系发白粗壮,明显比普通变异种发达。她又打开随身折叠桌上的便携显微镜,调好焦距:“你看这里,细胞分裂活跃区扩大近一倍,叶绿体密度也高。这不是偶然,是肥料起作用了。”
陆昭凑近看了两眼,点头。“你打算怎么让别人信?”
“直播。”她说得干脆,“就现在,公共频道,谁都能看。”
她掏出对讲机,切换到全基地广播频段,声音放平:“各位注意,生态站方婷,正在东区垂直农场进行作物检测,请所有关心粮食产量的同事接入C3监控画面,重复,C3画面已开放。”
三秒后,指挥所主屏弹出共享窗口。陆昭扫了一眼,确认信号稳定,顺手按下记录键:“我作见证人。开始吧。”
方婷没多话,直接演示流程:取样、制片、对比、读数。全程标准到像教科书操作。末了她举起数据表,对着镜头念:“对照组平均株高三十二厘米,实验组五十四厘米;穗粒数从十三提升至二十一。结论:丧尸粪便经高温灭菌与草木灰中和处理后,可作为高效有机肥使用。”
现场静了几秒,有人在频道里问:“安全吗?会不会带病毒?”
“每批原料都经过十二小时六十度以上恒温处理,”她答,“我们自己吃了三天试验田的麦糊,没人发烧,也没变异。”
陆昭补充一句:“我查过她的处理记录,流程合规。如果真有问题,昨晚那波尸群早就冲着气味来了,不会只偏流四成。”
频道安静下来。有人轻笑一声:“那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气氛松了一截。方婷收起设备时嘴角微微翘着,但她没停下,转身就往棚内走:“我得赶紧记下来,这批数据太关键了。”
陆昭跟进去。垂直农场内部是三层立体种植架,LED灯带泛着淡粉光。麦苗整齐排列,叶片挺立,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最后画了个小小的麦穗花,压在页脚。
“接下来做什么?”陆昭问。
“优化配方。”她合上本子,“现在肥效够猛,但原料有限,我想试试加点煤渣和碎骨粉,看看能不能延长释放周期。”
陆昭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麦苗,忽然想起昨晚她那句“留一半,打持久战”。那时候还是战术层面的判断,现在成了实打实的底气。
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指挥所说一声。”
裴骁在主控台前听后勤简报,手里捏着一颗未拆的薄荷糖。陆昭进来时,他抬眼看了下时间,九点四十一分。
“生态站那边有结果了。”陆昭把密封袋放在桌上,打开平板推送检测报告,“小麦增产六成七,食用安全性暂无异常。我已经在公共频道做了现场验证。”
裴骁没急着翻数据,而是先调出资源台账。屏幕上滚动着各类物资存量:净水剂剩余62%,燃料库存41%,食品储备栏原本是红色预警,此刻变成了黄色,下方新增一行小字:“预计本周可补充新鲜碳水来源”。
他点了点屏幕,放大那行字,然后在战术屏上划出一条新线,标注为“粮食缓冲带”,颜色标成浅绿。
“通知全基地,”他说,声音不高,但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每个角落,“生态站研发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即日起,食堂恢复双餐制,优先保障一线岗位。”
陆昭站在旁边,听见耳机里陆续传来回应。
“收到,指挥所。”
“农业组明白。”
“巡逻队继续值守。”
没有欢呼,但语调都轻了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某个人赢了,而是整个基地的弦松了一毫米。这一毫米,足够让人睡个整觉。
裴骁这时才翻开报告,逐项核对数据。看完后他摘下耳机,问:“能撑多久?”
“按现有存肥量,最多再施两轮。”陆昭说,“方婷已经在研究替代方案,短期可支撑三个月口粮增量,前提是配合轮作计划。”
“不能全押在这上面。”裴骁手指敲了敲桌面,“通报她,继续试验,但控制用量,别把底牌一次打光。”
“明白。”
陆昭正要退出指挥所,裴骁忽然叫住他:“她胆子不小。”
“谁?”
“方婷。”裴骁扯了下嘴角,“拿自己的饭碗做实验,还敢直播。”
“她知道大家饿得太久,”陆昭说,“所以不敢藏私。”
裴骁没再说话,只是把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咬得咔的一声。
陆昭离开指挥所后没回岗位,而是绕道去了食堂。门还没进就闻到了香味——不是压缩饼干泡水的那种寡淡,是真正的麦糊香气,稠厚,微甜。窗口前排着队,都是刚换岗下来的守卫。
“今天有新鲜的?”一人问。
“第三锅刚出。”打饭的姑娘笑着说,“方技术员说了,以后每周至少供两次。”
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以前抢一口都难,现在倒好,还怕吃撑。”
“少废话,”前面的人回头瞪他,“多吃点,有力气守墙。”
陆昭打了份麦糊,端到角落坐下。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勺。味道粗糙,有点沙,但确实是粮食的味道。他吃完时看见一个年轻技工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犹豫几秒,走到回收桶前,扔了进去。
“干嘛扔了?”旁边人问。
“攒着也没用了。”那人笑了笑,“现在不怕饿死了,该为打胜仗攒力气。”
陆昭起身,把空碗放进回收箱。外面阳光正足,照在墙上修补过的焊痕上,反着光。他沿着通道往生态区走,想看看方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方婷还在棚里,这次她戴着手套,在一堆黑色粉末前筛分材料。助手拿着记录板站在边上,正念数据:“pH值六点八,含氮量达标,但磷偏低。”
“加点碎蛋壳试试。”她说,“或者碾细的鱼骨。”
陆昭没进去打扰,只在门口站了片刻。她低头写笔记的样子很专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在黑笔栏记下:**生态产能突破,粮食压力缓解,团队注意力回升。**
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散得差不多了,风也稳了。远处墙头,守卫交接班的声音隐约传来,节奏正常,没人再问“还有多少存粮”。
他转身朝指挥所方向走。路过巡逻队岗哨时,听见有人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但情绪是真的松了下来。
回到指挥所,裴骁仍在主控台前,正在听取下一阶段巡逻排班表。他看了陆昭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桌上的资源图——那条浅绿色的“粮食缓冲带”还在闪烁。
陆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背包侧袋抽出蓝笔,在地图上圈出生态区周边三个待勘测点。标记完,他把手插进作战服口袋,指尖触到三支记号笔的棱角。
外面,太阳升到了正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