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挂在海平线上,红得不正常。船底下的水也泛着暗红,像泡久了的锈铁。宋慈坐在船头,解剖刀横在膝上,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没结痂,血已经干了,黏在指缝里发硬。他没再去看海面,右眼金纹还在皮下隐隐跳动,一碰就疼,像是有根烧红的针插进太阳穴。
姜璃靠在舱壁上,左肩压着一块止血布,是元彪撕了自己内衬给她包的。她没说话,手一直贴在胸前玉佩的位置,指节发白。龙游站在船尾,盯着罗盘。指针转得慢了些,但还是乱的。他没出声,只是把千机匣往袖口塞了塞,确保随时能抽出来。
元彪蹲在船舷边,刀背抵着膝盖。他一直看着来路。岛早就看不见了,雾也散了,可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风不大,吹得帆微微鼓着,船走得稳,但没人放松。
宋慈低头看自己的腿。右腿从脚踝到大腿外侧都麻着,刚才冲上去那一段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试了试动脚趾,勉强能动。他没叫,也没揉,只是把刀换到左手,撑着船板慢慢站起身。膝盖响了一下,他顿住,等那阵刺痛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你别动。”姜璃忽然开口,声音哑。
他停下,没回头。“没事。”
“你的经脉还没稳。”她说,“刚才用《造化道典》的时候,我看见你血管在跳。”
他嗯了一声。“现在不用了。”
她没再说话。他走到船尾,接过龙游手里的帆索。绳子粗糙,磨得掌心火辣。他没戴护手,就这么攥着,一点点调整角度。船头偏了些,开始顺着洋流走。
“还有多久?”他问。
“照这速度,天亮前能靠岸。”龙游说,“码头那边我熟,后门小巷没人守。”
宋慈点头。“元彪,你背她下船的时候小心点,伤在左边。”
元彪嗯了声,低头检查刀鞘有没有松。
船继续走。天上的血月没落,但颜色淡了点,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海面也不那么红了,底下那股铁锈味却还在,一吸气就呛喉咙。宋慈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姜璃旁边。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手从玉佩上拿开,轻轻搭在伤口上。
谁都没再提幽冥使临死前射出的那道黑光,也没人说血月到底意味着什么。事情已经发生,说了也没用。他们只管往前走。
天快亮时,风停了。帆软下来,船速慢了。龙游重新看罗盘,这次指针稳住了,指向西北。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白。他知道方向没错。
元彪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他的左臂有道旧疤,从肘部划到指尖,是早年替陆昭挡刀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疤,又坐回去,手一直没离刀柄。
宋慈一直站在船头。他看着前方。海岸线慢慢浮现,先是模糊的一道影,后来能看出山形和林子。他知道太平司后门就在那片松林边上,一条窄道通进去,外面看不出来。
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潮水退了点,礁石露出来,船底擦着沙地停下。元彪先跳下去,踩了踩地面,确认结实,才转身扶姜璃。她脚落地时晃了一下,元彪一把托住她胳膊,没让她摔倒。
龙游紧跟着下去,绕到码头背面查了一圈。地上没有符印痕迹,木桩上也没挂追踪虫。他打了个手势:安全。
宋慈最后一个下船。他脚踩实地面时,右腿一软,单膝跪了一下。他没吭声,撑着刀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幽冥岛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元彪在前,龙游断后,宋慈扶着姜璃走在中间。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树根,姜璃走得慢,每一步都咬着牙。宋慈没催她,只是把手腕递过去,让她抓着。
进了松林,空气冷了些。树叶上挂着露水,一碰就掉。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面出现一堵矮墙,爬满了藤蔓。墙角有个暗门,铁扣锈了,龙游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里面是条长廊,两边堆着杂物,墙上挂着几盏油灯,没点。他们没开灯,借着天光往里走。尽头是主堂,门虚掩着。
元彪上前推门。屋里没人,桌椅都在原位,茶杯还摆在案上,水凉了。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是城防图,墨迹有些褪色。角落里放着个药箱,是姜璃之前用过的。
宋慈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他走到桌前,看见一张纸条压在茶杯底下。他拿起来看。
字是陆昭的笔迹,潦草,但清楚:“近日城中有生面孔徘徊,似寻尔等。暂闭门户,勿轻出。”
他看完,把纸条凑近灯芯点燃。火苗窜上来,纸烧到一半就灭了,剩下一点灰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抹开,混进木纹里。
“轮值怎么排?”龙游问。
“我和元彪守前院,你盯后门和屋顶。”宋慈说,“她需要休息,偏房清过了吗?”
“清过了。”龙游说,“床换了新褥子,窗也封了。”
宋慈点头。他走到姜璃身边。“能走吗?”
她点头,抬脚往前挪。他扶着她穿过侧廊,到了偏房。门一开,里面干净,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桌上摆了壶热水。他扶她坐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药在箱子里。”他说,“自己换一次就行,别硬撑。”
她没应,只是手又贴回玉佩。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主堂,元彪已经在检查门窗。他把前门的铁闩推了两遍,确认结实。龙游上了屋顶,片刻后回来,说四周没人影,但东街口昨晚有人蹲守,穿的不是本地衣裳。
宋慈坐在案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水凉的,他一口喝完。他右眼金纹还没退,照镜子能看到一点金色在瞳孔边缘闪。他知道得熬,熬到心神自己恢复。现在不能碰《造化道典》,一用就是三日昏迷,他们没这个时间。
“你去睡会儿。”元彪说,“我守着。”
“你也熬了一夜。”宋慈说,“两班倒,四个时辰一换。”
元彪没争。他知道规矩。他走到角落打了个盹,靠着墙,刀横在腿上。
龙游去了后门,蹲在暗哨位,手里把玩着一枚铁钉,时不时抬头看天。云散了些,阳光透下来,照在屋檐上。他眯着眼,数着街上走过的人。
宋慈没睡。他坐在案前,盯着桌面。他知道那张纸条的意思。陆昭不会无缘无故写“生面孔”,也不会说“勿轻出”。有人来了,而且是冲他们来的。不是普通探子,是能让他亲自示警的人。
他想起幽冥使死前那道黑光。血纹传讯咒,直连组织中枢。来的不会是执事,也不会是巡查。是高层。
他没把这个说出来。元彪和龙游知道危险,但没必要让他们分心。他只管守住眼下这一局。
姜璃在偏房一直没出声。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手贴着玉佩。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追她。血脉的事瞒不住,迟早要面对。她不怕死,怕的是连累别人。她记得宋慈冲上来挡那一刀的样子,记得他右眼金纹蔓延到脸颊时的脸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被子有点凉,但她没拉。她不想让人进来。
太阳升到中天时,街上有了动静。几个挑担的农夫路过,吆喝卖菜。一个老乞丐蹲在巷口讨钱,没人理他。龙游盯着他看了很久,发现他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是旧伤。他记下了。
元彪醒了,换了龙游去睡。他站在前院,手里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动作慢,但眼睛一直看着门缝外的街道。
宋慈还在案前坐着。他把解剖刀拿出来,用布慢慢擦。刀刃上有干掉的血,他一点一点刮掉。擦完一面,翻过来擦另一面。刀身映出他右眼的金纹,一闪,又没了。
他把刀收好,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他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如常,行人不多,也没有异常。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他关上门,转身走向偏房。他站在门外,没敲门,也没喊。他知道她在里面,也知道她不想被打扰。他只是站在那儿,听里面的呼吸声。很轻,但稳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主堂。他坐下,手放在桌面上。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神秘人已经在城里,他们在找,早晚能找到这儿。
他闭上左眼,右眼金纹微微一跳。他没睁开,只是用手压住眼皮,等那阵刺痛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没开,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