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低,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蒙在头顶。我拎着布包,脚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带出点湿土黏在鞋底。这路本来不该走——去药园有三条道,这条最偏,杂草长得比人腰还高,连采药的都懒得来。可我昨夜烧了那张符纸残片后,总觉得有人盯着,索性绕远。
阿七跟在我后面半步远,缩着脖子,手一直揣在袖子里。他年纪不大,十二三的模样,脸瘦得尖,眼神却老成,一看就是被宗门磋磨过的人。我收他没几天,还没派上大用场,但他现在是唯一能带在身边的活口。
“师姐……”他小声叫。
我没应。
他又说:“这地方邪乎,后山历来死人。”
我停下,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低头抠手指。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片林子背阳,湿气重,灵植难生,反倒养了不少阴虫毒物。早年有个外门弟子在这儿练功走火入魔,疯癫三天才断气,从那以后没人敢靠近。可越是这种地方,越适合藏东西、躲人、埋尸。
我往前走,脚底忽然一滑。不是泥,是叶子底下有硬物。我蹲下,拨开湿漉漉的枯叶,露出一块青石板,上面有划痕——像是剑刃拖过的痕迹,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我抬头四顾。
树影静立,风也不动,只有水珠从枝头滴落,啪地打在肩上。
阿七站得更远了,声音发颤:“师姐,咱们走吧……”
我没理他,顺着血迹往林子里走。几步后,看见一片塌陷的泥坑,边缘散落着碎布条,颜色是深紫的——那是内门高阶弟子才有的衣料。
再往前两步,我闻到了味儿。
血腥混着焦糊,还有点铁锈似的腥甜。我皱眉,心里已经预感不好。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一个少年仰面倒在泥水里,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左臂几乎被削掉一层皮,胸口有掌印,边缘发黑,明显中了毒。脸上也挂了彩,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血已经凝了,把半边脸糊成暗红色。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慢得像要停。
阿七“啊”了一声,往后退两步,差点坐地上。
我没动。
脑子里先闪过三个字:麻烦来了。
紧接着,系统响了。
“叮——”
一声冷得像冰碴子的提示音,直接扎进耳膜。
【检测到关键纸片人生命垂危,触发紧急修正任务:给反派当妈。】
我眼皮一跳。
【任务难度:SSS级。】
【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差评×3,电量-50%。】
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布包带子。
谁要当妈?我十四岁,还是个孩子他妈!
我低头看那少年。他看着也就十四五,瘦得肋骨一根根凸着,嘴唇发白,指甲泛青,离死就差一口气。按理说,这种时候该救人,可我不是善心泛滥的主儿。这一路走来,谁对我好过?炉鼎命、废柴身、被人踩着往上爬,我不靠别人,只信自己手里这点算计。
可现在系统给我塞了个活爹回来。
“给反派当妈”?这是什么鬼任务!我连自己都喂不饱,还要养个快死的疯小子?
我蹲下,拿脚尖轻轻碰了下他手腕。脉搏还有,但极弱,像风里的一根线,随时会断。
阿七在后面抖着嗓子说:“师、师姐……他是谁?”
我没答。
我盯着他领口露出的一截玉佩残片。那是个断裂的“裴”字,雕工精细,是宗门长老一脉的标记。再加上这身修为波动——虽然现在散得七七八八,但残留的灵力纹路是纯阳烈火系,出手狠绝,不留余地。
我心里有了数。
裴寂。
原著里的反派一号,终极魔尊,未来屠了半个九州的存在。现在他还小,没觉醒,没黑化,只是个被家族当作弃子扔出来的少主,靠自己爬上来,最后反手灭了全族。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
按剧情,他这时候应该在外域历练,三年后才回宗门掀起血雨腥风。可现在他躺在这儿,一身伤,被人打得半死,明显是提前回来了,还被人截杀。
是谁动的手?
宗门内部?还是外部势力?
我扫了一圈四周。地面有打斗痕迹,不止一人参与。灵力残留驳杂,有合欢宗的媚术余波,也有正道清心诀的气息。不对劲。合欢宗和正道联手对付一个外门少年?除非他们知道他是谁,或者……有人想借刀杀人。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树影重重,湿气弥漫,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接一声,瘆得慌。
“阿七。”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在、在!”
“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人躲在树后。”
他脸色更白了:“师、师姐……我……”
“不想死就去。”我盯着他,“你要是现在跑,我也不会拦你。但你记住,你回去也是个死。外门杂役,没背景,没靠山,迟早被人当替罪羊推出去。你现在帮我,我还当你是个兄弟。你要是现在怂了,以后别叫我师姐。”
他咬着嘴唇,手指发抖,但还是点了点头,挪着步子往左边去了。
我转身检查现场。
脚印有三组,两深一浅。深的是施暴者,步伐稳,落地有力,显然是练家子;浅的那个是裴寂的,凌乱,拖沓,明显是被打得节节后退。方向是从北往南,最后在这里停下——说明他撑不住了,被人逼到死角。
我蹲下,翻开他衣领,发现后颈有一道细针状伤口,周围泛着淡蓝。是迷魂钉,一种禁制类暗器,专破护体真气,让人短时间内经脉麻痹。下手的人懂行,知道怎么让他活不活得死不了。
这不是要杀他,是要废他。
我皱眉。
这种手段,不像普通仇杀。更像是……某种测试?或者清除?
我正想着,阿七小跑回来,脸色煞白:“师、师姐……没人……但……但那边树上挂着块布,写着‘逆种’两个字……”
我起身,跟着他过去。
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挂着半截破袍子,用匕首钉在树干上。布上用血写了两个字:逆种。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逆种——意思是血脉不纯,违背祖训。在宗门里,这是最恶毒的诅咒,通常用来羞辱那些被逐出家门、或出身有问题的弟子。
裴寂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娶了个外姓女子,被族老视为“玷污血统”,最终被逼自焚。而裴寂,正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这字是冲他来的。
有人认出他了。
而且故意留字示众,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我回头看他躺在泥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还没开始作恶,就被全世界当成祸根。没人问为什么,没人管他痛不痛,所有人都举着刀,等着他犯错,好名正言顺地砍下去。
我冷笑一声。
这世界真他妈公平。
可笑的是,现在系统让我去当他的“妈”。
我回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高热不退,估计是毒素扩散了。再不处理,今晚就得凉。
我摸出布包里的小陶罐,打开,倒出一点黑色粉末。这是我自制的退热散,主要成分是寒蝉草和冰蟾粉,能暂时压制体内火毒。不算多有效,但能吊命。
我捏开他嘴,正要把药粉倒进去。
他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手一顿。
他没醒,但眉头皱得死紧,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听。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别丢下我……”
我整个人僵住。
阿七也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我慢慢直起身子,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不是心疼,是烦。
烦这操蛋的命,烦这狗血的局,烦这该死的任务。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原本该拿笔码字,写点龙傲天打怪升级的爽文,结果现在要在这泥地里给个快死的小孩喂药。
我到底图什么?
系统又响了,这次是轻微的“滴滴”声,像是催促。
我没理它。
我把药粉一点点吹进他嘴里,然后用指尖沾了点雨水,抹在他唇上,防止干裂。动作笨拙,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阿七看得目瞪口呆:“师姐……你……你还真管他?”
我瞪他一眼:“闭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开始起雾。再待下去,我们两个都得被巡夜的抓到。
“阿七,过来搭把手。”
“啊?抬他?”
“不然呢?你想把他留在这喂乌鸦?”
“可、可他是……”
“他是我任务目标。”我冷冷道,“他要是死了,系统电我,你也跑不了。你忘了上次差评警告?那滋味,你想再来一次?”
他立刻闭嘴,哆哆嗦嗦上前,和我一起架起裴寂。
他轻得不像话,骨头硌手,身上全是冷汗和血。我们拖着他往林子外走,每一步都陷进泥里。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这任务不能不做,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我说了算。
“当妈”?行啊。
但我当的是后妈。
不喂饭,不管尿,只画大饼,讲道理,教他怎么活下来。
至于别的——
爱谁谁。
我们终于走到林子边缘,前方是条小土路,通往外门居所。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密林。
雾已经浓了,树影模糊,像一群沉默的鬼。
我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少年,嘴角扯了扯。
“裴寂是吧?”我低声说,“欢迎来到修罗场。”
说完,我抬脚往前走。
阿七在后面喘着气问:“师姐……咱们……把他放哪儿?”
我头也不回:“柴房。”
“可……那里又冷又潮……”
“那就烧炕。”我淡淡道,“顺便,帮我找把新笔。这支快没墨了。”
风刮起来,吹得我额前碎发乱飞。
我眯眼看着前方,脚步没停。
身后,泥地里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中间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
像一条刚被挖出来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