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令落地,同阵死局
长夜无灯,敢死营的夜,从来算不上安宁。
满室枯草潮湿发凉,此起彼伏的鼾声里,夹着细碎的翻身、咬牙、低语声。千百个戴罪之人挤在一方土坯营房,有人麻木苟活,有人惶惶难安,有人心底藏着淬毒的算计。
柳家兄弟紧靠墙角静坐,不曾入眠。
白日烽火转角那伙人的低语,不止柳瑾听得分明,柳辰亦尽数入耳。
柳岩压着极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沉郁:“他们憋着阴招,专等战场上下手”
“他们看得比谁都通透。”柳瑾微微睁眼,眸光清亮,语气冷静,“私斗是死罪,战场失手却是寻常事。届时只需装作被敌军冲散、自顾不暇,即便卖了我们,也无从查证。”
柳左一靠在冰冷墙面上,闭目轻叹:“这群人亡命成性,心中毫无尺度,一旦抓到机会,必然赶尽杀绝。”
柳辰沉默片刻,缓缓抬眼,望向营房漆黑的窗洞。夜色深沉,无风无月,恰如此处绝境,不见半分光亮。
“他们想借刀杀人,我们便顺势接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躲得了营中暗斗,躲不过沙场死局。该来的,总会来。”
今夜营中气氛格外诡异。
往日里零星的争执、抢夺、推搡尽数消失。那伙亡命徒果真安分至极,既不寻衅,也不喧闹,只是零散游走在营房各处,低声拉拢游说。
没人知晓他们暗中许下什么好处,又拿捏了旁人什么把柄。只知短短半夜,营中不少闲散之人,已然隐隐与他们站到了一处。
柳珩低声道:“他们在攒人手,是想上了战场,抱团拿捏我们?”
“是。”柳辰点头,“但也是蠢。敢死营从不是靠人多便能活命的地方,真到了阵前,人数多反而是累赘。”
真正的战场,只认胆子、狠劲和求生的谋略……
夜色将尽,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营中急促的号角骤然炸响,尖锐凌厉,撕碎整夜沉寂。
不是日常劳作、操练的平缓号角,是战前军令的集结号,沉冷、肃杀,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威压。
全营囚徒瞬间惊醒,纷纷翻身起身,铁链碰撞声密密麻麻,慌乱又惶恐。所有人心里都隐约有数,这般时辰的急令,绝非寻常琐事。
甲叶摩擦的脆响由远及近,带队校尉一身寒甲,面色冷硬,踏步走入营中,目光扫过全场死寂的囚徒,字字冷冽。
“前线承压,敌骑连日猛攻,守军死伤惨重。”
“奉主将令,敢死营全员整甲,即刻开拔。”
“此战为先登填阵,冲敌前沿哨垒,阻敌首轮进攻。”
寥寥数语,宣判了全营人的命运。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何为先登?
就是第一波赴死之人。踏陷阱、挡铁骑、接首轮刀箭,用血肉之躯磨平敌军锐气,为后方主力铺开阵型。
自古先登,十不存一。
片刻的死寂后,低低的绝望啜泣悄然响起,很快又被众人强行压下。入了敢死营,迟早有这一日,人人早有预料,可当真等来这一刻,依旧心生寒意。
校尉冷眼俯瞰众人惶恐百态,再度冷声补充:“战时自由结队,互相当值。阵前逃者、退者、乱者,立斩不赦。有功者,罪减一等。”
话音落定,校尉转身离去,留下面如死灰的众囚徒。
自由结队四字,瞬间让营中的暗流浮出水面。
那伙亡命徒第一时间动了。
为首壮汉带着四名心腹,径直穿过人群,无视周遭众人的避让闪躲,一步步走到柳家众人面前。
一夜休整,他们眼底的戾气半点未消,反倒愈发沉凝,褪去了市井斗殴的浮躁,只剩沙场赌命的狠绝。
壮汉居高临下,盯着柳辰,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双方听见。
“昨日你说,真敢死,就去沙场挣命。”
“今日机会来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冷弧,带着赌徒般的疯狂:“我们跟你们结一队。”
柳岩瞬间眼神一厉,周身气场紧绷,下意识往前半步护住家人。
柳瑾神色微沉,瞬间洞悉对方歹毒心思。
结队,看似同行互助,实则是死死绑定。
同阵、同线、同进退。战时他们只需稍稍错位、侧身、拖延一瞬,便能直接卖断柳家众人的侧翼,将人推入必死的敌军冲锋之中。
这伙人昨夜筹谋一夜的算计,此刻终于落定。
柳辰抬眼,平静对上壮汉阴鸷的目光。无怒、无躁,只是淡淡对视。
“敢不敢?”壮汉见他不语,再度低声挑衅,字字带着逼压,“你们柳家不是最能保命、最懂分寸吗?今日便跟我们这群亡命徒,赌一把沙场命数。”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无人敢靠近。所有人都清楚,这哪里是结队,分明是一场绑在生死线上的复仇赌局。
柳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清淡无波:“可以。”
一字落地,身旁三位兄长皆是一怔。
壮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浓烈的冷意覆盖:“好。痛快。”
“阵上见真章。”
说完,他转身离去,带着心腹稳稳落定在柳家队伍身侧,不远不近,看似同阵为伴,实则犹如一把悬顶利刃。
待对方走远,柳瑾立刻低声急道:“阿辰,他们存心暗算,同阵而行太过凶险,我们大可避开!”
柳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轻摇头:“避不开。今日不接,他们明日也会缠上。与其被动防备,不如把变数攥在眼前。”
近距离的敌人,远比暗处的阴刀更好提防。
柳岩沉声道:“他们铁定要在阵前卖我们。”
“是。”柳辰坦然应声,“他们想借沙场除我,我便借这一场死局,看清他们的底牌,也了结这桩恩怨。”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
敢死营的人心、势力、活路,从来不是靠避让躲来的,是靠绝境搏杀、靠真本事挣来的。
今日这场被强行捆绑的死局,未必是祸,反倒可能是唯一一次彻底收服这群亡命悍勇之人的机会。
天光彻底破晓,晨雾漫入营房。
千名囚徒披整简陋甲械,拖着未曾卸下的铁镣,列队踏出营门。
铁链声响震天,浩浩荡荡朝着前线烽火之地开拔。
同阵两列,一边是步步沉稳、守心守稳的柳家众人,一边是戾气缠身、暗藏杀心的亡命之徒。
前路烽火漫天,死局已定。
一场裹挟着私怨、生死、前程的沙场对决,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