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的脚步在巷口停了不过两息,手中的铜钱边缘已被掌心汗意浸得微滑。他本该往城西去,把这枚刻着“姜记”的残钱交给暗线查验,可脚底却像生了根,目光反复扫过手中那枚铜钱——它太轻,也太重。
轻的是分量,重的是它背后那个女人。
她方才站在月光下,赤脚踩地,裙摆翻飞,明明没有招式,却让杀手寸步难进;她甩出铜钱时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玩一场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那女人……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
裴珩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庶女怎么看他的?她不是早就该死在河里了吗?
可偏偏没死。还敢当众甩回退婚书,还敢在他面前装不会武功,还敢用一句“你得活着,还得活得久一点”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猛地转身,脚步比风还急,直奔姜府后巷。
姜绾没睡。
她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院外动静。上一刻还在想裴珩会不会折返,下一刻就听见熟悉的靴声踏过青石板,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压过来的气势。
来了。
姜绾缓缓睁眼,没点灯,也没起身。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红绸,指尖轻轻一绕,将松散的一角重新系紧。然后才慢悠悠坐起,披上月白襦裙,趿鞋下地。
门外脚步停了。
她知道他在等她开门,也知道他不会敲门——世子爷向来只命令,不请求。
姜绾嘴角微扬,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却没有立刻拉开。她屏住呼吸,耳朵贴上门板,听外面一丝声响。
裴珩站着,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盯着那扇门,心里竟有些躁。
【她还不开门?是故意晾我?还是……真睡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照见姜绾半张脸。她眼睛亮得很,像是早就醒了,在等他。
“世子?”姜绾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个半夜迷路的路人,“这么晚了,有事?”
裴珩没答,目光却已落在她发间那截红绸上。它依旧好端端系着,甚至比白天更整齐了些,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她还真敢留着。】
姜绾听见了,心里一笑。她当然敢留,还特意换了新丝线重新缝过边——毕竟这是她从裴珩身上撕下来的战利品,纪念意义重大。
她侧身让开门口,动作不大,却带着几分挑衅:“世子不进来坐坐?外头风大。”
裴珩没动。他忽然抬手,朝着她发间伸去——快、准、狠,显然是想一把扯下那截红绸。
姜绾早有防备。
她头一偏,身子后撤半步,袖中手指一勾,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已被抽出。就在裴珩的手落空的瞬间,她手腕一抖,那纸“啪”地一声,正正甩在裴珩脸上。
纸角打在他眉骨,发出轻微脆响。
“世子来送第三次退婚书?”姜绾歪头,杏眼里全是笑意,“不用了,上次那份我还留着呢。”
裴珩僵住。
他脸上那张纸缓缓滑落,飘到地上。他盯着姜绾,眼神冷得能结霜。
“你——”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越来越放肆。”
姜绾不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甩完纸的手腕,轻轻吹了口气,仿佛刚才只是掸了点灰。
【她竟敢又动手?】
裴珩心里怒火翻涌,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手腕上——纤细,苍白,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着。
他忽然上前一步,右手猛地扣住她左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逼问,声音沉得像要压塌屋顶。
姜绾没挣,也没叫疼。她反而放松了手臂,任他抓着,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脉搏……跳得好快。】
她心里差点笑出声。她哪有心跳快?分明是故意放缓呼吸,让他误以为她紧张到失控。可偏偏是他自己的心跳先乱了节拍。
她忽然轻笑一声,仰头看着裴珩:“世子抓着我的手不放,心跳这么快,是病了?”
裴珩猛地一震。
他确实心跳快了。快得不像话。可这不该是被她一句话戳破的。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手,迅速后退三步,站定,整了整衣袖,试图找回威严。
“放肆!”他喝道,声音却比刚才虚了一分。
姜绾没动,依旧立在门槛内,月白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望着裴珩,一字一句地说:“世子深夜闯我闺院,先动手抢东西,再抓人手腕,现在又骂我放肆?”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这话该您自己照镜子说吧。”
裴珩脸色铁青。
他堂堂侯府世子,何时被人这样当面驳斥过?还是被一个他曾亲手退婚的庶女?
【这女人……竟敢又拒绝我?】
姜绾听见了,心里“叮”地一声,像中了头奖。
她没笑出来,只是静静看着裴珩,看他强撑着转身,看他大步走出院子,看他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赢了。
这一局,她又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指痕。她轻轻揉了揉,没觉得疼,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她真的不怕他了。
她转身回屋,顺手关上门,没上栓。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吹动几片落叶,扫过那些尚未收回的铜钱。月光斜照,砖缝里的细丝泛着微光,像一张未收的网。
姜绾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暗格里取出那本薄册,翻开一页,写下:“七月十九,夜深,裴珩夜访,欲扯红绸,反被甩退婚书,心声暴露‘竟敢拒绝我’。”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回枕下。
她躺回床上,闭眼前轻轻摸了摸发间红绸。
这一夜,她没输。
明天,她也不会。
院外,裴珩的脚步越走越急,左手死死攥着腰间玉扳指,右手指节泛白。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心跳这么快,是病了”,还有她最后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奉命查案,却为一个女人折返;他想夺回主导,却被一句轻笑击溃;他本该震慑她,结果反倒被她看穿。
【这女人……竟敢又拒绝我?】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缠心,越勒越紧。
他加快脚步,穿过长街,拐入暗巷,身影彻底融入夜色。
而姜绾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嘴角微扬。
她知道,裴珩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推下河的傻姑娘了。
她闭上眼,轻声自语:“裴珩啊裴珩,你最好别再来。不然……我连你的心声都懒得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