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营底暗流,恶怨潜生
塞外落日沉得极快,残霞铺在黄沙之上,把千人队伍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工事修葺完毕,囚徒们拖着铁镣缓步归营。满营尽是铁链拖地的细碎脆响,此起彼伏,像是无数条锁命长链,缠死了这整座敢死营的生机。
一路行来,无人敢高声言语。人人疲惫,人人惶恐,唯独人心底下的算计与戾气,不曾停歇。
白日关外劳作,那伙亡命徒几番暗下黑手,皆被柳辰不动声色化解。当众落了面子,这群人未曾当场爆发,眼底的恨意却一点点沉进心底,半点未消。
烽火转角处,队伍短暂停顿。
那伙壮汉刻意落在队尾,借着风沙掩护,低声聚议。
“那柳家五弟,看着绵软爱笑,手脚却阴得很。”一人咬牙低语,“几次出手都干净利落,根本不像世家子弟。”
为首壮汉抬手抹去脸上沙尘,脸色阴沉。今日接连失手、当众受挫,他心底的戾气早已攒满,只是军卒在前,不敢公然发作。
“私下出手,是我们急了。”他压着嗓音,语气狠戾,“营里有规,私斗重罪,赢了受罚,输了丢人,划不来。”
身旁小弟不解:“大哥,就这么算了?”
“算了?”壮汉嗤笑一声,目光遥遥扫过前方柳家几人的背影,“咱们是敢死营,不是市井混混。”
他抬眼望向远方沉沉暮色,字字发冷:
“真要了结恩怨,战场上就不好说了”
“嘿嘿嘿……”
几人瞬间会意,眼底纷纷亮起狠光。
敢死营迟早要开拔前线,迟早要填阵冲死。到了乱军之中,人命如草芥,谁暗算谁、谁卖谁、谁丢下谁,根本无从查证。
私下不能动的仇,战场上,全都能算。
前方队伍缓缓挪动,柳家兄弟并肩而行。
柳瑾耳力敏锐,隐约捕捉到身后低语,侧头瞥了一眼队尾那群人影,低声提醒:“他们没散气,反倒把怨气压下去了。”
柳岩皱眉:“憋着不发,更难缠。”
“是难缠。”柳辰轻轻颔首,神色平静,“但也聪明。”
他看得通透。这群亡命徒混迹死囚营多年,最懂分寸,也最懂保命。知道营内私斗是死路一条,便把所有仇怨,全都押到真正无人管束的死地。
柳左一缓步前行,轻声叹道:“人心藏恶,步步是局。往后日子,怕是更不安生。”
柳辰目光落向远处朦胧的防线轮廓,语气清淡:
“营里的恩怨,终究是小事。”
“真正的生死,从来都不在营房里。”
一行人踏入营门,暮色彻底压落。
土坯营房昏暗潮湿,囚徒们扎堆蜷缩,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窃语,有人暗中打量周遭每一个可利用、可算计的人。
柳家几人照旧靠墙落脚,彼此紧挨,默默休整。
不多时,白日里被欺凌的几名老弱囚徒,悄悄挪到柳家近处。无言语,无攀附,只是默默靠拢,守住了一个最安稳的距离。
今日几番风波,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柳家兄弟不惹事、不欺人,出手有度。
对比那群恃强凌弱、睚眦必报的亡命徒,高下立判。
无形之间,营底人心,已然悄悄偏移。
另一边,亡命团伙归队之后,依旧不曾安生。
他们避开众人耳目,悄悄游走在营房各处,拉拢闲散囚徒,暗中串联营中浮动势力。默默的攒着力气。
他们不再谋求营中暗算。
他们在等战令。
夜深,营房鼾声四起。
柳辰靠在土墙之上,双目轻闭,心神却半点未松。周遭所有细碎动静、暗处流动的戾气、人心暗藏的算计,尽数落于心底。
他清楚。
今日的隐忍,不是落幕。
是一场更大生死局的开端。
晚风穿隙,凉透枯草。
整座敢死营看似沉寂,暗流早已纵横密布。
来日沙场,所有隐忍、所有积怨、所有胜负,终将用血来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