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阖家团圆;严肃心情很好便陪着外公和舅舅坐在了一起推杯换盏。
严肃的外公是个明白人。严肃的外公是个明白人。换做别的老头,女婿做生意亏空巨款还带着自己闺女连夜提桶跑路,两亲家闹得鸡飞狗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老爷子的眼界却十分豁达,他认为自家女婿又不是沾染吃喝嫖赌败光家底,做生意有盈有亏本就是常事,根本算不上丢人。只要人心气不垮,早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又不是沾染吃喝嫖赌败光家底,做生意有盈有亏本就是常事。只要人心气不垮,早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严肃前世就听过这番话,只不过当时年纪小全然不理解其中分量,而今重活一世,再听外公缓缓道来,心底瞬间翻涌起万千感慨。
感慨一多,酒意便没了节制。一杯接一杯下肚后究竟是怎么被人扶回床上躺下的严肃一概不知。
朦朦胧胧之间,严肃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搡自己。
一道熟悉的女声压着音量,在耳边反复轻唤:“严肃?严肃,快醒醒。”
一听是亲妈邱秀琴的声音,头昏脑涨的严肃下意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妈~闹钟还没响呢,再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困死我了……”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邱秀琴咬着牙压着火气,戳着他的后脑勺数落道:“你个小王八犊子,跟你那个没正形的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烂泥扶不上墙!”
严肃裹在暖和的被窝里,哼哼唧唧地讨价还价:“就十分钟,妈,再让我睡十分钟,真的,困得都睁不开眼了……”
“还十分钟?”邱秀琴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我和你爸马上就要动身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爬起来!”
这一嗓子直接把严肃的酒意吓醒了大半。他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瞬间瞳孔地震:“妈?你……你怎么在这儿?!”
“小兔崽子,你说的什么糊涂话!”邱秀琴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这儿是我娘家,我回我自己家过年有毛病吗?”
酒后的脑子本就转得慢,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严肃直接懵在原地:“不……不是,你当初不是跟着我爸一起跑路了吗?”
“谁跟你说跑路就不能回家过年了?”邱秀琴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再说了,我和你爸那叫出去找出路,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跑路了?你这孩子,一天天不知道从哪学的浑话,说话这么难听!”
“啊?!”
严肃彻底宕机了。
......
十分钟后,一脸生无可恋的严肃,又跟一年前一模一样,被亲爹严鸿祥和亲妈邱秀琴夹在那辆红色的宗申摩托上,风驰电掣地穿梭在大年初一朦朦胧胧的晨光里。
严鸿祥生怕惊动村里的街坊邻里被人追着问东问西,索性骑着摩托一路油门到底,直奔严家祖坟所在地。
刚走到山脚下,邱秀琴就摸出一个蓝色的一次性口罩,“啪”地拍在严肃手里:“戴上,赶紧的。”
严肃狐疑地接过口罩,脑袋上全是问号:“干嘛啊妈?大过年的戴这玩意儿干什么?”
邱秀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还好意思问?我问你,你期末考了几分?你好意思露着脸跟列祖列宗汇报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一想起自己那两位数的数学成绩,严肃瞬间老脸通红,只好默默地把口罩戴好,闷声嘟囔:“照你这么说,混得不好,干脆别来上坟不就得了,省得给祖宗丢脸。”
“你敢!”邱秀琴抬手就给了严肃后脑勺一巴掌:“混得再差,成绩再烂,你也是严家的种,你还能不认祖宗不成?”
也有道理!
严肃揉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又忍不住问道:“妈,我爸呢?刚才还在这儿,就撒泡尿的功夫,人怎么就不见了?”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就从坡下传了上来:“磨磨蹭蹭的干啥呢!还不赶紧上去!”
严肃和邱秀琴同时转头看去,就见戴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的嘴地严鸿祥从坡下走了上来。
察觉到母子俩投来的古怪眼神,严鸿祥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加快了脚步催促道:“看什么看?赶紧的,再耽搁一会儿,村里的邻居都上山祭拜了,到时候撞见了多不合适!”
顺着山坡往上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用石块垒起的严家祖坟前。
严鸿祥摘下头套,一脸庄重地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又点燃两支红烛立在坟前,最后提起酒瓶缓缓往坟前的酒杯里倒酒。
严肃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满脸肃穆地看着眼前连块像样墓碑都没有的祖坟,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的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最不信的就是怪力乱神那一套,他总觉得活着的人自己浑浑噩噩混日子,事到临头了,反而指望祖宗庇佑纯属自欺欺人。
更何况,祖宗们在世的时候操劳了一辈子,死了还得加班保佑子孙,真是连做鬼都不得清闲。
可历经了一世的跌宕浮沉,又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严肃彻底变了,他开始敬畏生死轮回,敬畏天地间的未知,也敬畏冥冥之中自有的定数。
严鸿祥取出黄纸点燃,又将一沓银元宝慢慢添入火堆,压低嗓音虔诚地念叨。
“太公太婆大人在上,今天大年初一,子孙严鸿祥带妻儿来看你们来了。”
“恳请先祖在天有灵,庇佑晚辈诸事顺遂,行路安稳无灾;也护佑我儿严肃,潜心向学,步步精进,前程坦荡。”
念到这里,严鸿祥陡然拔高声调,喊了一声:“严肃!”
“啊?”正在走神的严肃被这一喊,立马慌慌张张地应道:“怎么了,爸?”
“过来点香!”
“哦哦好!”严肃连忙赶紧打开手里的塑料袋,可当他看清袋子里的东西时脸色瞬间就僵住了,心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了,闯祸了。
半天不见他有动作,严鸿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也明显变得不耐烦:“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干嘛呢?赶紧把香递过来呀!”
严肃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从袋子里掏出一捆窜天猴递了过去:“爸……那个,对不起啊,刚才出门太着急了,香没带,错拎成这个了……”
严鸿祥看清那一串红彤彤的窜天猴,瞬间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个小兔崽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带个香都能带错,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蛋!”
可东西已经错带过来了,祭拜仪式也进行了大半。严鸿祥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算了算了,凑合用吧!总不能让祖宗白等!”
半分钟不到,原本庄严肃穆的后山祖坟前,骤然响起一阵窜天猴“嗖嗖”地往天上飞的声响,场面离谱又滑稽。
免不了挨了一顿削的严肃,蔫头耷脑蹲在坟前一边往火堆里添着纸钱,嘴巴却没停下,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悄悄话。
严鸿祥收拾好各类祭品,转头看见他还赖在火堆前不肯动身,忍不住上前抬脚踹了他一脚:“不是已经烧完纸钱了吗?你还蹲在这里磨蹭什么?赶紧走!”
严肃揉了揉被踹的屁股,一脸认真地说道:“爸,我再给我自己烧点纸钱提前存点家底。免得将来哪天寿终正寝,去到下边手头紧,连死了之后都得输在起跑线上,那多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