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合上本子,墨迹干透。窗外的光柱偏了半寸,灰尘还在浮。他右手食指仍压在刀柄末端,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屋内安静,水缸底空了,那张符纸已经进了肚子,胃里有点发烫,像是吞了块烧红的铁片。
他站起身,没走门,先推开后窗。外面是条窄巷,堆着几捆柴,墙角有老鼠洞,洞口新添了粪粒。他记下了。
然后才开门出去。青石小径照旧,砖缝里的草比昨天矮了一截,有人踩过。他沿着原路往膳堂方向走,步伐均匀,肩膀放松,像平时一样去领午食。路上遇到两个杂役弟子,点头打了招呼,对方语气比往常恭敬了些。他知道是因为昨日演武场那一拳传开了。
走到拐角,前方三丈外迎面走来一人。
灰袍,束腰带,胸前绣着一朵云纹——是玄霄宗的标记。那人脚步不快,双手垂在袖中,脸上带着笑,看着像个普通交流弟子。但罗皓在两步外就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腥气。
极淡,混在午后的风里,像是铁锈泡在水里久了的味道。不是血腥,是血炼之物特有的气息,只有在血影宗刑堂待过的人身上才会沾染。他上一次闻到,是在思过崖被栽赃那天夜里,王虎藏药时袖口漏出的一丝味道。
眼前这人呼吸节奏不对。吸气短促,呼气拖长,明显在压制体内灵力波动。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分,袖管微鼓,藏着东西。不是刀,也不是符,是贴身的软刃,一尺二寸,专破护体罡气。
最关键是那句话。
“你就是打败铁背熊的那位师兄?”
声音太急,问得太早。正常修士不会这么直接,更不会在这种地方拦人搭话。而且——
他袖口翻起时,露出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黑纹刺青,形如倒钩,隐没进衣料深处。那是血影宗刑堂外围成员的烙印,用阴血点墨、铁针刺入皮下,终身不褪。
罗皓没动,也没答话。
那人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挤出几分亲近:“我是从外山来的交流弟子,听闻青岩宗有位炼气期就能斩杀三阶妖兽的天才,特来瞻仰……”
话没说完,罗皓出手了。
不是拔刀,是直冲上前,左手成掌切向对方咽喉,右手同时探出抓他左腕。动作干脆得像砍柴劈狼,没有任何试探意味。那人本能后撤,脚下踏错半步,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
罗皓借势欺身,掌缘已贴上他喉结,只要再进一分就能让他失声。同时右手五指扣住他手腕,猛地一拧。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径上格外清晰。那人闷哼一声,脸色骤变,左手迅速抽回,袖中寒光一闪,软刃出鞘三寸。
罗皓右腿横扫,脚背撞在他膝弯,那人站立不稳,后背重重撞上旁边的院墙。尘土簌簌落下。
“说。”罗皓压低声音,掌心仍贴着他喉咙,“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罗皓眼神一冷,左膝猛然顶上他腹部。那人弓身呕出一口酸水,软刃脱手落地。
“我不杀你。”罗皓盯着他眼睛,“但我能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那人终于慌了。这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压迫感,和传闻中那个靠吞噬精魄变强的杂役完全不同。这不是天才,是猎人。而他已经成了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我……我只是奉命查探……”他喘着气,“没人让我动手……只是看看你是不是真有瞬移……”
“名字。”
“陈……陈九。”
“血影宗哪一层?”
“外……外围执事……刑堂编外……”他声音发抖,“三天前混进来,一共三人,分散在膳堂、药房、演武场附近……我只是负责接触你……确认能力真实性……”
罗皓眼神不动。三人?不止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软刃,又抬手扯开对方衣领。锁骨下方,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黑斑,边缘泛紫。这是血影宗用来标记卧底的“血引蛊”,每月需服解药,否则毒发身亡。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只说若你真是‘噬灵体’,就要立刻上报……否则……格杀勿论……”
罗皓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人瘫坐在墙根,捂着手臂喘息,不敢抬头。
罗皓弯腰捡起软刃,用两指夹着看了看。刃身泛红,浸过毒,见血封喉的那种。但他没毁掉,而是随手扔进对方怀里。
“回去告诉他们。”罗皓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下次别派废物来送死。”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能活着离开。
罗皓转身就走,不再看他。
身后传来挣扎爬起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那人踉跄着冲向西南角的屋檐,几个起落跃上屋顶,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影之间。
罗皓没追。
他知道这种人只是信使,杀了也无用。真正危险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个指挥者。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东边屋檐瓦片整齐,无人踩踏痕迹;西边竹林静立,风穿过叶片的声音规律如常;北面围墙高耸,巡逻弟子按辰时三刻换岗,现在还没到时间。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人口中的“三人”,意味着血影宗已经开始系统性渗透。膳堂、药房、演武场——全是弟子日常必经之地。他们不是来试探的,是来布网的。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七号院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迟疑。路过一棵老槐树时,他伸手碰了下树皮。粗糙,潮湿,昨夜下过雨,今天没晒透。
他记住了这个触感。
回到院门前,他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右脚靴底沾了点泥,是从西南角带回来的。那里土壤偏黏,含沙量少,通常只有鸟雀在那里刨食。
但现在有了足迹。
新的,浅的,轻功落地时留下的余痕。
他缓缓抬头,看向对面二楼一间空置的厢房。窗纸完好,但从缝隙里,能看到一抹极淡的灰影晃了一下。
有人刚离开。
或者是,根本没走远。
罗皓推门进屋,反手关上。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桌上的本子没动,床板复位,墙角的新暗格封得好好的。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写的是《青岩诀》第三层心法。字迹工整,毫无波澜。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屋外,风吹树叶。
远处,有人说话。
近处,一片落叶砸在瓦上,弹了一下,滚到檐角。
然后,没了。
他写完一页,吹干墨迹,合上本子。
右手再次搭上刀柄。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