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直播前二十四小时，广汉下起了小雨。
雨水敲打着三星堆博物馆新馆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斑。馆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一次设备调试——这场直播的复杂程度远超以往，需要同时对接印度新德里的信号源，实现双语同传、双画面切换，还要保证在可能出现的“异常现象”发生时能迅速切换预案。
林渊站在青铜神树展柜前，指尖隔着玻璃虚抚那九枝栖鸟的轮廓。
系统面板上，关于这场直播的风险评估数据仍在滚动：
【“文明融合”概念触发概率：73%→81%（持续上升）】
【异常现象规模预测：局部能量扰动（概率65%），跨时空影像投射（概率34%），概念实体雏形显现（概率12%）】
【信仰值需求预估：仪式维持需2000点/小时，防护屏障需500点/小时，应急储备需1000点】
【当前信仰储备：3874点】
三天来，预告片的全球传播带来了信仰值的暴涨。但消耗也同样惊人——反监测屏障每分钟1点，三天就烧掉了4320点，若不是新增信仰源源不断，早就入不敷出了。
“林老师，WSPC的人到了。”苏晓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压抑的紧张，“在会议室，陈教授在接待。他们要求直播前必须和你面谈。”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渊最后看了眼青铜神树。展柜内，那株三千年前的青铜造物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九只青铜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他能感觉到，有种沉睡的“频率”正在器物深处缓慢苏醒，就像心脏复苏前的颤动。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除了陈教授，还有一男一女两名西方人。男子约四十岁，金发蓝眼，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质徽章——放大镜下才能看清那是缠绕着橄榄枝的地球图案。女子三十出头，亚裔面孔，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记录。
“林渊先生，我是WSPC亚洲事务特派员，马库斯·莱特。”男子起身，握手有力但短暂，“这位是我的同事，文化风险评估专家李允真博士。”
林渊点头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你们的来意。”
马库斯似乎对这份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我们知道明天的直播计划。从学术角度看，这无疑是突破性的。但从安全角度……WSPC必须表达严重关切。”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不是公函，而是一份技术报告。图表显示着过去三个月全球各地“异常能量波动”的监测数据，其中中国西南地区和印度西北部的波动曲线几乎同步上升，且在预告片发布后出现陡峭的峰值。
“你们在主动唤醒某些东西。”李允真用流利但带韩国口音的中文说，“而根据我们的模型，当两个不同文明体系的‘概念场’在短时间内高强度共鸣时，有17%的概率会产生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比如？”林渊问。
“比如概念污染。”马库斯的表情严肃起来，“假设华夏的‘龙’概念和印度的‘那伽’概念在融合过程中发生扭曲，可能诞生一个……既非龙也非那伽的混杂存在。而这样的存在一旦在集体潜意识中扎根，其现实投影可能会表现出无法预测的特性。”
陈教授皱眉：“这是不是过于……科幻了？”
“陈教授，三个月前您也会说青铜神树在直播中温度异常是‘过于科幻’。”李允真调出另一组数据，“但事实是，自从林先生开始他的考古直播系列，全球监测到的‘概念活性指数’上升了300%。他不是在发现历史，他是在激活历史。”
这话说得很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林渊沉默了几秒，突然问：“WSPC真正的担忧是什么？是安全，还是控制权？”
马库斯眼神微动。
“如果我们成功建立了中印之间的‘文明对话渠道’，并且证明了不同神话体系可以在可控范围内融合，那意味着什么？”林渊继续说，“意味着西方中心的神话研究范式要被打破，意味着古老的东方智慧可能提供另一种应对‘神明复苏’的路径——而这，是某些人不愿意看到的。”
李允真想要反驳，但马库斯抬手制止了她。
“林先生，您很敏锐。”马库斯靠回椅背，“WSPC确实有来自各国政府的压力。但请相信，我个人的首要任务是防止灾难。历史上，不同神系的碰撞从来不是和平的——十字军东征、宗教战争、文明冲突……当信仰具象化为力量时，冲突的烈度会远超常人想象。”
他调出一张卫星照片。
画面是爱琴海某岛屿，夜色中，岛上某个古希腊神庙遗址散发着异常的光晕。照片标注的时间是七天前。
“希腊团队在上周尝试唤醒‘雅典娜’概念，结果引发局部地震，三名学者精神失常。”马库斯的声音低沉，“他们太急了，想用现代人的意志去驾驭古老的神明，结果被反噬。我不希望同样的事发生在东方。”
这是警告，也是情报。
林渊记下了这个信息——希腊已经在行动了。
“所以你们的建议是？”陈教授问。
“三个要求。”马库斯竖起手指，“第一，直播过程中如果出现超越‘正常考古展示’的现象，必须立刻中断信号。第二，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召唤仪式’或‘概念引导’。第三，WSPC需要全程接入你们的后台数据流，实时监测能量波动。”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WSPC将不得不向国际考古联合会施压，取消拉杰什教授的参与资格，并以‘危害文物安全’为由要求中方暂停直播。”马库斯说得平静，但话语里的压力如山，“林先生，我知道您有特殊能力，但您要明白——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唯一在战斗的人。全球已经有至少十二个团队在尝试与复苏的神话概念建立联系，其中三个已经出了严重事故。”
他顿了顿：“我不想看到第十三个。”
谈判陷入僵局。
窗外雨声渐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古老的泪痕。
林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他调出【文明融合】概念的详细说明，快速浏览那些晦涩的条文。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注释里，他找到了需要的信息：
【概念融合安全阈值】：当两个文明概念的相似度高于70%、差异度低于30%时，融合过程失控概率＜5%。当前“龙-那伽”配对检测结果：相似度82%（水属性、王权象征、降雨关联），差异度18%（升天vs潜渊、皇权vs民间），符合安全标准。
他睁开眼。
“我们可以接受前两个要求。”林渊说，“但第三个不行。后台数据涉及团队的研究机密，不可能对外公开。”
“林先生——”
“不过，”林渊打断马库斯，“我们可以允许WSPC派遣一名观察员在控制室现场监督，并共享经过处理的简化数据流。这是底线。”
马库斯和李允真对视一眼。
几分钟后，马库斯点头：“可以。李博士将作为观察员参与。另外，WSPC会在博物馆外围部署应急小组，希望你们配合。”
“只要不干扰直播。”
协议达成，但气氛并未缓和。
离开会议室时，李允真走在最后，低声对林渊说：“马库斯没有说的是，希腊那边不只是‘尝试’，他们已经成功了部分。据我们监测，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中至少有三位的概念锚点已经激活……而他们的目标，似乎是重建‘泛希腊化’的信仰疆域。”
她递给林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小心斯提克斯。”
说完，她快步跟上马库斯。
林渊看着纸条。斯提克斯——希腊神话中的冥河，誓言之神。在神话里，众神以斯提克斯河起誓，违背者将沉睡九年。
这警告是什么意思？
系统突然震动：
【检测到关键情报】
【希腊神系复苏状态：已激活“宙斯”（雷电/王权）、“雅典娜”（智慧/战争）、“哈迪斯”（冥府）概念锚点】
【监测到“誓言约束”类仪式波动——推测为“斯提克斯之誓”现代应用】
【警告：希腊团队可能在尝试用誓言体系约束其他神系复苏者】
【建议：强化自身精神防护，避免在任何书面或口头承诺中涉及真名】
林渊将纸条烧掉，灰烬冲进洗手池。
风雨欲来。
而明天，他将站到风暴眼的中心，尝试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在五亿观众面前，引导两个古老文明的概念，进行一场危险的共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