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万国宫侧翼小会议厅。
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莱芒湖平静的湖面。会议厅里人不多——GPAC的非正式会前交流,只安排了少数几个关键代表。
他对面坐着摩根·奥法伦。
这位凯尔特代表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但胸前别着一枚橡树叶造型的银质胸针。他手里拄着一根手杖,不是老年人用的那种,更像仪杖——杖身是深色橡木,杖头雕刻着复杂的螺旋纹,顶端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琥珀,里面封着一片真正的橡树叶。
“林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摩根开口,英语带着轻微的爱尔兰口音,但用词精准,“您在长白山的应对,令人印象深刻。用‘冥界入口’的规则来对抗英灵战士,这是非常……有创意的思路。”
林渊保持微笑:“摩根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利用了主场优势——华夏的神话体系里,恰好有对应的概念。”
“恰好?”摩根微微挑眉,“我不认为那是恰好。我更倾向于认为,您对华夏神话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学术范畴,进入了‘实践应用’的层面。”
这话里有话。
林渊没有接茬,转而看向那根手杖:“您的手杖很特别。上面的螺旋纹,我在一些资料里见过——凯尔特艺术中的‘三曲枝图’,象征生命、死亡与重生的循环?”
摩根低头看了看手杖,手指轻轻抚过纹路:“是的。不过这根手杖上的纹路,比常见的三曲枝更古老。它来自我家族传承,据说有超过两千年的历史。”
他忽然将手杖横放在桌上,琥珀那端朝向林渊:“林先生对琥珀里的这片橡树叶不好奇吗?”
林渊仔细看去。琥珀澄澈,里面的橡树叶保存完好,连叶脉都清晰可见。但更奇特的是,在叶片边缘,有一个极微小的金色符号——不是字母,更像某种象形文字。
“这是……”林渊皱眉。
“德鲁伊的‘树语’。”摩根轻声说,“一种已经失传的文字,只有少数传承者还能读懂。这片叶子上的符号,意思是‘盟约’。”
盟约。
林渊心头一震。他想起长白山盟约柱上,三种文字并刻的“龙、星、树三族盟约”。
“摩根先生今天约我见面,不只是为了展示家族文物吧?”林渊直接切入正题。
摩根收回手杖,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就直说了。我知道您在长白山发现了什么——那根断裂的石柱,上面的三种纹路,其中一种就是我们凯尔特的螺旋纹。”
他顿了顿,观察林渊的反应。林渊面色平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还知道,”摩根继续说,“您祖父林怀远先生,在1952年就考察过那里,留下了记录。他甚至可能破译了部分盟约内容。”
林渊的眼神微动。对方知道得比他预想的更多。
“摩根先生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
“GPAC的绝密档案库有一部分,我家族的口传历史有一部分。”摩根坦率地说,“我的曾祖父,阿瑟·奥法伦,在19世纪末作为传教士到过中国。他在四川、云南一带活动,记录了大量民间神话和传说。回国后,他整理这些资料时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巧合。”
“什么巧合?”
“凯尔特神话中的‘彼世之门’,华夏神话中的‘度朔山鬼门’,印度神话中的‘阎摩之门’,希腊神话中的‘冥界入口’——这些不同文明对‘生死边界’的描述,在细节上有惊人的相似性:都有守门者,都有审查机制,都有‘善者通,恶者止’的规则。”
摩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老旧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对比图:
“我曾祖父发现,这些相似性不可能是偶然。他认为,上古时期各个文明的神话体系,可能共享同一个‘原型’。而这个原型,就隐藏在那些最古老、最核心的遗迹里——比如长白山,比如三星堆。”
三星堆。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林渊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波涛汹涌。祖父笔记里写着“三星堆,非华夏,亦华夏”,现在摩根又提到三星堆可能与上古神话原型有关。
“所以您的意思是?”林渊问。
“合作。”摩根直言不讳,“凯尔特神系在长白山的行动,是部分激进派与北欧神系的私下合作,不代表全体德鲁伊传承者的意愿。我作为GPAC的凯尔特代表,希望能够修复与华夏的关系,重新探讨上古盟约的现代意义。”
“怎么合作?”
“共享信息。”摩根说,“我可以提供我家族积累了两百年的全球神话比较研究资料,包括对三星堆的一些……独特解读。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在《神州灵脉图》的研究上,获得有限度的参与权。”
林渊眯起眼睛。对方连《神州灵脉图》都知道。
“摩根先生,您对华夏的了解,超出了我的预期。”林渊缓缓说,“但《神州灵脉图》是华夏的核心遗产,不太可能对外人开放。”
“我理解。”摩根点头,“所以我只要求‘有限度’参与——比如,当你们的研究涉及凯尔特相关的部分时,允许我提供参考意见。毕竟,如果上古盟约真的存在,凯尔特也是签署方之一。”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林渊沉吟片刻:“我需要时间考虑。另外,在正式答复前,我想先听听您对三星堆的‘独特解读’。”
摩根笑了,似乎早有准备。他重新翻开笔记,找到一页手绘的青铜神树草图:
“三星堆最引人注目的文物,是那棵青铜神树。传统解释认为它象征《山海经》里的扶桑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但我曾祖父在1902年——远在三星堆被发现之前——就根据四川当地的传说,绘制过一棵‘通天铜树’的想象图。”
他将笔记推过来。泛黄的纸上,用钢笔画着一棵枝干盘曲的大树,树上栖息着鸟类,树下有人群跪拜。虽然画工粗糙,但整体轮廓与三星堆青铜神树确有几分相似。
“我曾祖父的记录显示,四川当地有一种古老传说:古蜀国有‘天梯’,是一棵巨大的铜树,巫师可以顺着树爬上天,与神灵沟通。后来天梯被雷劈断,半截埋入地下,半截不知所踪。”
摩根指着草图上的文字标注:“这里写着,传说中那棵树上有‘十日’——十个太阳。这与《山海经》‘十日并出’的记载吻合。但更关键的是……”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复杂的星图。
“我曾祖父是天文爱好者。他发现,如果以三星堆遗址为中心,将青铜神树上的‘十日’位置投影到星空,恰好对应公元前1200年左右,春分时节日出前东方地平线上的十颗亮星。”
林渊心中一震。星象对应?青铜神树可能不仅是神话象征,还是天文观测工具?
“您的意思是,青铜神树是古蜀国的‘天文观测仪’?”
“不止。”摩根眼神发亮,“我认为它是‘多重功能装置’:既是神话中的通天树,也是天文观测仪,可能还是……某种能量接收或发送装置。”
“能量装置?”林渊皱眉。
“这只是猜想。”摩根谨慎地说,“但我曾祖父在笔记里提到,他在四川考察时,听当地老人说过一个故事:古蜀国灭亡前,大祭司曾在神树下举行仪式,试图‘召回天上的十个太阳’,结果引发大火,神树被烧毁大半。”
“召回太阳?”林渊觉得这说法太离奇。
“用现代语言理解,可能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太阳。”摩根解释,“也许是某种‘能量源’或‘信息源’。上古文明对自然现象的描述往往带有神话色彩,我们需要透过表象看本质。”
他合上笔记,认真地看着林渊:
“林先生,我认为三星堆是解开上古文明交流之谜的关键。如果不同文明真的有过盟约,那么三星堆可能就是盟约的‘签署地’或‘见证物’。而那棵青铜神树,可能是理解这一切的核心。”
会谈结束后,林渊回到酒店房间,久久不能平静。
摩根提供的信息太多了——家族两百年的研究,对三星堆的独特解读,对上古盟约的认知,还有那份合作意向。
是真心的文明交流,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林渊打开系统,调出【祭酒知识库】。在三星堆条目下,果然有零星的记录:
“1908年,英传教士阿瑟·奥法伦于《皇家亚洲学会会刊》发表《川西古神话考》,提及‘铜树通天’传说,学界未重视。——林怀远批注:此人见识不凡,惜乎资料匮乏。”
“1936年,祭酒团体曾计划考察广汉,因抗战爆发搁置。——记录者:沈砚秋”
“1986年三星堆发掘后,祭酒遗老聚会,皆言‘树为关键’,然具体所指不明。——林怀远绝笔前记”
看来祖父他们早就关注过三星堆,也注意到了那个传教士奥法伦的研究。
而这个奥法伦,就是摩根的曾祖父。
世界真小。
三天后,GPAC正式会议。
林渊的发言被安排在第三天上午。他站在讲台上,面对来自三十多个文明圈的代表,第一次在全球舞台上阐述华夏的立场:
“……神话不是文明冲突的武器,而是文明对话的桥梁。上古时期,不同文明可能通过神话共享过某些核心认知,甚至可能有过协作的尝试。今天,面对神系复苏的全球性挑战,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寻找那些被遗忘的共同记忆,重建对话与协作的可能。”
他调出长白山盟约柱的照片(隐去了具体坐标和纹路细节):
“这是我们在东亚发现的一处遗迹,上面的纹路显示,至少三个上古文明曾在此立约。盟约的核心是:共守天地之柱,维护平衡。这证明,协作不是现代人的发明,是祖先的智慧。”
台下,摩根专注地听着,微微点头。
埃及代表面色凝重,希腊代表交头接耳,印度代表若有所思。
林渊最后提出具体倡议:
“因此,我代表华夏文明复苏协会,倡议成立‘上古盟约与天地柱修复国际研究计划’。该计划将开放部分非敏感研究资料,邀请各文明代表参与,共同寻找七根天地柱的位置,评估修复可能性。”
“同时,我们提议将三星堆作为首个跨国合作研究点——因为那里可能埋藏着上古文明交流的关键证据。”
发言结束,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持久。
许多代表看林渊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会后,埃及代表私下找林渊,表示愿意提供古埃及神话中关于“撑天柱”的资料。印度代表则邀请林渊访问印度河谷遗址,探讨与三星堆的可能关联。
摩根最后一个走过来,伸出手:“林先生,您说得很好。那么,关于合作的事……”
林渊与他握手:“我们可以先从三星堆开始。您家族的研究资料,我们会认真参考。至于更深入的合作,需要一步步建立信任。”
“合理。”摩根微笑,“那么,我们在广汉见?”
“广汉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