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拳头攥得发抖:“那我爹这些年……”
风忽然变得很冷,尽管太阳已经爬上肩膀。
“基地情报,都是你爹冒险送出来的。今天的战斗计划和时间,也是他和我商定的。”赵队长指指怀表,“等他走到安全地方,我们就动手。爆炸后,他会解决陪他的三个鬼子,再来接应我们……如果没有其他紧急任务,会跟我们一起回根据地。”
黄染秋忽然发现,鸟老大不知何时凑过来,正用脑袋轻轻蹭他手背。那鸟眼睛圆溜溜的映着晨光,好像在说:“别怕,有我呢。”黄染秋笑了,笑得鼻子有点酸。他揉揉大鸟脑袋,重新举起望远镜。
就在这时底下南坡岗楼里,那个用钢盔接水的鬼子忽然抬起头,直勾勾朝石柱顶上望来。黄染秋浑身血液都凉了。难道被发现了?赵队长一把按下他头。两人一鸟趴在石柱顶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可不能被敌人发现。
几秒钟后,他们听见底下传来日语嚷嚷,接着“哗啦”一声——大概钢盔里的水泼了。然后,两个鬼子哈哈笑起来。
虚惊一场。
黄染秋长长吐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鸟老大也吐了口气——虽然鸟其实不会叹气,但它胸脯那阵起伏,分明是这个意思……被好朋友黄染秋感染的。
“还有十二分钟。”赵队长声音稳得像石头。
黄染秋点点头。他突然想起那个早晨,爹离家前揉着他头发,手很大很糙,说的话却轻:“秋儿,等山里杜鹃全红了,爹就回来。”现在杜鹃正红得像火。而爹,就在三百米下的山谷里,背着枪,走在三个鬼子中间。
黄染秋咬住嘴唇,重新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爹的背影刻进眼睛里。鸟老大歪头看他,忽然轻轻“阿赫”了一声,用喙尖碰了碰他手。
时间,正一分一秒走向那个约定的时刻。
怀表指针,像两个较劲的小人儿,你追我赶地挪到了六点二十五分。
“准备行动。”赵队长声音砸在地上,能冒出火星子。
黄染秋一个骨碌坐起来,好似被弹簧弹起。他朝已经去那边草丛玩耍的鸟老大,压低嗓子喊一声:“过来干活了。”草丛里“哗啦”一阵响。鸟老大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它等这话等了小半个时辰,闲得差点把自己尾巴上的羽毛数一遍。
此刻它挺胸抬头,迈着方步小跑过来,脖子仰得老高,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眼看就要憋出一声胜利的“阿赫——”“嘘——”黄染秋手比嘴快,一根手指头竖在唇前,差点戳着自己鼻子。
鸟老大紧急刹车,把那声欢呼咽回肚里,呛得直翻白眼。它歪着头眨巴眼,那神情分明在说:“我就试试你警惕性高不高,紧张啥呀。”
赵队长已经解开油布包裹。里头躺着两枚炸弹,一大一小,用麻绳系着,像一对怪模怪样的葫芦兄弟。他麻利地将半成品组装成完成品。
黄染秋接过小炸弹,“这可是你第一次带‘礼物’出门,”黄染秋有点担心,“别毛手毛脚的,到了地方再拆……不对,是到了该扔的地方地方就扔,可别舍不得。这可不是好玩的玩具,更不是可以品尝的兔肉,记住了吗?”
鸟老大低头瞅了瞅“礼物”,又抬头看看好朋友,突然抬起左腿——意思很明白:只抓一个嘛?要不这边也抓一个呗?对称。“都这时候了,你别捣乱!”惹得黄染秋哭笑不得。
赵队长最后检查一遍,朝黄染秋重重点头。黄染秋从怀里掏出爷爷特制的竹哨,在鸟老大眼前晃了晃。竹哨被摩挲得油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看清楚了,”黄染秋指着山谷里那个圆顶建筑,“就是那只石头乌龟。听到我吹长音,呜——你就拉这根线,把‘礼物’丢下去。然后别回头,撒开翅膀往回飞。听明白了?”
“阿赫,阿赫。”鸟老大用喙尖轻轻碰了碰竹哨,又蹭蹭好朋友手。它眼睛里的光,此刻认真得像要滴出来,好像告诉好朋友:已经练习过无数遍,保证万无一失。
黄染秋看向赵队长。赵队长什么也没说,只把拳头握紧,又松开——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稳得住,放得开。
深呼吸。山风带着露水和青草味,灌了满肺。黄染秋轻轻拍拍鸟老大头上那撮骄傲的肉冠,“鸟老大,”少年声音很轻,却像石子落进深潭,“我们也是给白墨叔叔报仇!”
“阿赫——”短促的低鸣劈开晨雾。双翅猛然展开,扇起的气流把黄染秋头发掀得乱舞。鸟老大像一道灰黑色闪电,径直扑向山谷。它左右两脚各抓着的小炸弹底下,各吊着一枚大炸弹,晃晃悠悠,乍看像赶集老汉拎着俩货筐。
这是赵队长设计的“连环炸弹”——他担心鸟老大投弹不准,反而打草惊蛇。这样小炸弹爆炸引爆大炸弹,小炸弹还有摔炮特点。这样设计不说万无一失,也增强了成功性。
可它飞起来的姿态,让赵队长透过望远镜喃喃自语:“好家伙……这哪是鸟,这是咱们的空中骑兵。”原有的担心顿时少了许多。
黄染秋眼睛一眨不眨,手心攥出了汗。他看见朝阳金光给鸟老大镶了道金边,肚皮上那片灰白羽毛在蓝天下亮得晃眼——真像踩了片小云朵。
山谷基地里,鬼子们正乱作一团。换岗的揉着眼睛,吃饭的捧着饭盒,几个白大褂“鬼秀才”慢悠悠从圆顶建筑里晃出来。没人抬头。在他们看来,天空是安全的。即便出现带翅膀飞行的,也只能是鸟……
鸟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自从这里有了建筑物,飞鸟都避开远行。在这些人心里,天空也灰蒙蒙了。谁还在乎天空有没有飞行物,连小巴嘎们在内,也只感觉着沉闷。
岗楼上鬼子盯着山路,眼睛都看酸了。一年轻鬼子打了个哈欠,对同伴嘀咕:“听说鸠山少佐昨晚做了噩梦,梦见天上掉炸弹……”
“哈哈。”同伴啃着饭团,“不都说天上掉馅饼么?至少也该掉饭团才对。”
他们笑作一团。而天上,鸟老大正以最快的直线逼近目标。近了,更近了。圆顶建筑在它下方越来越大,像只趴窝的巨龟。黄染秋心跳撞着耳膜,他举起竹哨,嘴唇已经抿住。
“等等。”赵队长突然压低声音,望远镜紧追着天空的影子,“它……它飞过去了。”
黄染秋猛然睁大眼睛。真的,鸟老大丝毫没有减速,它像没看见目标似的,直直飞越了圆顶建筑,朝着基地另一头远山丛林继续飞去。
“鸟老大!”黄染秋急得一拳捶在草地上,几根草叶被捶进了土里,“你往哪儿飞呢?”
石柱顶上,空气骤然凝固。
赵队长眉头锁成疙瘩,黄染秋竹哨还僵在嘴边。他们眼睁睁看着鸟老大变成一个小黑点,几乎要消失在基地南边山林上空。就在这时,鸟老大突然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像书法家挥毫收笔那一钩,优美地调转方向,从另一侧绕回来。
它重新飞临圆顶建筑上空,这一次,飞行高度明显降低,翅膀扇动的节奏也变了,慢而稳,好像在丈量什么。
“它在绕圈观察……”赵队长忽然明白了,眼底闪过光,“好聪明的鸟儿。第一次是侦察,第二次才是进攻。”
黄染秋恍然大悟,差点笑出声:这鸟老大,居然还懂战术。
只见鸟老大飞到圆顶建筑正上方。时机完美。黄染秋毫不犹豫,将竹哨塞进口中,“呜——”清亮的长音刺破晨空,在山谷间荡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