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帐中那声轻笑落下不过三息,窗外黑影的刀尖已划破窗纸第二层。夜风从裂口灌入,吹得床帐微动,月光斜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银线,恰好横过那枚提前埋在缝隙里的铜钱。
刀刃撬动窗框的刹那,黑影足尖落地,踩中地面细丝。
“叮——”
一声轻响,十枚铜钱同时弹起,如被无形之手掷出,两枚击中杀手手腕,一枚擦过肩井,兵器“哐当”脱手。黑影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显然没料到这等闺阁小院竟藏机关。
姜绾早已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袖中另握三枚铜钱。她没点灯,借着月光看清对方动作——黑巾蒙面,右肩略沉,是惯用右手的杀手。他甩了甩发麻的手,俯身去捡刀,动作仍快,但少了三分从容。
“雇主说这女人不会武功,直接砍。”杀手心声响起,粗哑低沉,“浪费老子时间。”
姜绾听见了,嘴角一勾。她当然不会武功,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但她会利用环境,会预判,会设局。现代社畜在职场活下来的本事,比江湖招式更实用。
她退半步,背靠廊柱,等杀手弯腰拾刀的瞬间,猛地抽出袖中铜钱,朝对方耳侧甩去。
铜钱破空,带起细微风声。杀手反应极快,侧头避让,铜钱擦着他面巾飞过,“啪”地钉进木柱,入木三分。
“谁?!”杀手厉喝,终于意识到今晚目标远非情报所说那般简单。
姜绾不答,只缓缓绕出柱后,月白襦裙在夜色里像一片浮云。她发间红绸未解,随动作轻轻飘起,衬得身形愈发轻盈。
杀手怒极,不再试探,直接扑来。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姜绾不退反进,借廊柱旋转半圈,裙摆翻飞,足尖勾起地上一枚铜钱,顺势踢出。铜钱撞上杀手膝窝,虽不伤骨,却让他步伐一滞。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被踹开。
裴珩一身紫袍闯入,腰间玉佩未晃,桃花眼紧盯院中交手两人。他来得急,呼吸微促,显然是听到动静后立刻折返。
姜绾正侧身避过第二刀,发间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落在裴珩视线中央。
【她竟会武功?】
姜绾听见了,心里差点笑出声。她当然不会什么正宗武学,可躲闪腾挪、借力使力这些保命技巧,哪个被领导画饼十年还天天加班的打工人不会?她甚至能在会议室走神时精准接住飞来的笔。
她抬手,将掌心最后一枚铜钱朝裴珩方向甩去:“世子接好了!”
铜钱飞旋,裴珩本能抬手,稳稳接住。入手微凉,纹路清晰,是他昨日在姜家库房见过的那种私铸铜钱。
可他的注意力不在铜钱上。
【她的手……好软。】
姜绾捕捉到这句心声,眼皮一跳。她刚刚明明是甩铜钱,哪有碰他手?难道是甩出铜钱时指尖擦过他掌缘?那也太敏感了吧裴珩!
她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裴珩手中那枚铜钱上,轻笑:“世子喜欢?拿去留个念想也行。”
裴珩一怔,握紧铜钱,喉结微动,没说话。
而那杀手见两人分神,眼中凶光一闪,猛然转身,一脚蹬上墙根,借力翻上院墙。
姜绾没追。她知道这种人一旦察觉任务失败,首要的是逃命报信。她真正要抓的,从来不是这个跑腿的刀客。
她静静望着墙头黑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已经确认幕后之人——姜雪。只有姜雪知道她今夜没睡,只有姜雪会以为她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只有姜雪,会在接连受挫后还想用最粗暴的方式灭口。
裴珩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铜钱,又看向姜绾:“你早知道他会来?”
姜绾摊手:“世子昨夜刚提醒我烧医书,今夜就有人破门而来,我不该防着点?”
裴珩盯着她,心声起伏不定——
【她说得轻巧……可那铜钱阵法,绝非临时能设。她准备多久了?】
姜绾听到了,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哪有什么阵法,不过是把铜钱按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的位置嵌进砖缝,再用蛛丝般的细线连起来,形成绊触发机制。原理跟办公室防盗报警器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时代道具。
“世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姜绾歪头,“怕我用铜钱暗算你?那你昨日那句‘我不想你出事’岂不是白说了?”
裴珩瞳孔微缩。
他确实说过那句话,而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脱口而出。他本以为无人听见,可眼前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最松懈的时刻,精准戳中破绽。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姜绾抿唇一笑,没接这话。她知道的可多了,比如姜雪昨夜偷偷换了药,比如裴珩其实早就怀疑姜家不止私铸铜钱这么简单,比如——他现在心跳比刚才快了至少十下。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铜钱,指尖拂过边缘刻痕。“这钱做工粗糙,连‘姜记’都刻歪了,偏偏有人巴巴地要抢回去。”她抬眼看向裴珩,“你说,是怕我知道什么,还是怕别人知道我知道?”
裴珩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怕死?”
“怕啊。”姜绾点头,“所以我才设机关,才留话引他们来,才故意让你看见我会‘武功’。”她顿了顿,俏皮一笑,“现在全府都知道姜家庶女不好惹了,多省事。”
裴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他查过的任何案子都难解。表面柔弱,实则步步为营;看似胡闹,却每一步都在算计之外。她甚至能用自己的“弱点”当武器——一个被认为不会武功的庶女突然展露身手,比真正高手更让人震惊。
【她是在立威……也是在逼幕后之人出手。】
姜绾听见了,心里默念:**bingo again**。
她就是要逼。姜雪不敢明着动她,只能暗地使绊。那她就把暗处的绊子一个个掀出来,晒在月光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北斗七星正悬中天,与地上铜钱方位遥相呼应。她没告诉任何人,这阵法她试了整整三天,就为了今晚这一刻。
“世子还不走?”姜绾拍拍裙摆,仿佛刚才的生死交锋只是掸了掸灰,“再不回府,明天朝会上又要被人参‘深夜探访庶女闺院’了。”
裴珩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铜钱,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姜绾眨眨眼,“我帮的是我自己。你要是倒了,谁替我挡姜父的责罚?谁替我压下姜雪的陷害?你得活着,还得活得久一点。”
裴珩盯着她,心声难得安静了一瞬。
然后——
【她说得对。我不能倒。】
姜绾笑了笑,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向屋内,脚步轻快,像是刚赢了一场游戏。走到门槛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眼裴珩:“对了,世子,下次再来,记得敲门。我这院子机关多,万一误伤了您,我可赔不起。”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后,手中的铜钱依旧发烫。
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她竟敢让我敲门……】
姜绾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刚才的从容全是演的,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那种刀锋贴颈的感觉,比连续加班三十天还刺激。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写下:“七月十九,夜,姜雪派杀手夺书,铜钱阵初试成功,裴珩目击‘武功’,心声暴露动摇。”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回枕下。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吹动几片落叶,扫过那些尚未收回的铜钱。月光依旧明亮,照得砖缝里的细丝泛着微光,像一张未收的网。
姜绾吹灭灯,躺回床上,闭眼之前,轻轻摸了摸发间红绸。
这一局,她没输。
下一局,她也不会。
院外,裴珩的脚步声渐远,却又在巷口停住。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指尖摩挲着边缘刻痕,久久未动。
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姜绾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写下记录的同时,裴珩正走向城西一处暗巷,手中铜钱映着残月,像一枚即将引爆的信物。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她睁开眼,望着床帐顶,轻声自语:“裴珩啊裴珩,你最好别骗我。不然……我连你的心声都懒得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