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手指刚触到枕下那张纸页，门就被推开了。
木轴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姜绾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抽手。她听见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稳、慢、不急不缓，来人显然不是仆从。她缓缓抽出那张医书残页，指尖掠过“砒霜解法”四个字，轻轻搁在桌角，这才转过身。
裴珩站在门口，玄色披风垂地，腰间玉佩未晃，桃花眼微眯，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床榻整齐，妆台未乱，茶盏偏了半寸，枕褥微隆，一角纸页露在外头。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床边，俯身将枕头翻起，空了。
他抬眼看向姜绾。
姜绾抱着胳膊靠在窗边，月白襦裙衬得身形纤细，发间蓝丝带在暮色里泛着浅光。她没说话，只盯着裴珩，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顺手拿走瓜果的邻居。
【她竟懂这些？那日补药……莫非是她自己解的？】
姜绾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她面上不动，唇角反而扬起一点弧度：“世子大驾光临，连门都不敲一声？我这屋里可没什么值钱东西，若真想查什么，不如先递个名帖。”
裴珩没接话。他转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医书残页上，“砒霜解法”四字墨迹未干，笔锋清瘦却有力。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纸角，又收了回去。
“你懂医术？”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姜绾歪了歪头，杏眼含雾，鼻尖微翘：“世子觉得呢？”
【她的眼睛……像猫一样。】
姜绾差点笑出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语气轻飘：“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都说不准，哪有本事学医术？不过随手记点草药名字，打发时间罢了。”
裴珩盯着她，心声却乱了节奏——
【她在撒谎。断颜草与砒霜同用需加甘草引，此法仅药王谷秘录有载，她怎会知晓？】
姜绾察觉他眼神变了，不再只是怀疑，而是真正起了探究之意。她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脆响。
“世子若无别的事，我可要关门了。”姜绾说着，作势去拉门扇，“天快黑了，夜里风凉，吹病了可不好交代。”
裴珩没动。
他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缩。姜绾能看清他左眉骨那道淡粉色疤痕，也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沉水香。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姜家私铸案，你最好别掺和。”
姜绾没退。
她仰头回视，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睫毛上，那一瞬，读心术猛然炸开——
【我不想你出事……】
她瞳孔微缩。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软，太不像出自裴珩这样的人之口。她本以为会听见“别坏我大事”“再搅局就让你消失”之类的威胁，可偏偏是这一句。
她心底泛起一丝波澜，迅速压下，只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世子这是关心我？还是警告我？”
裴珩僵了一瞬。
他似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喉结微动，后退半步，恢复冷峻神色：“我只是提醒你，此事牵连甚广，你一个庶女，插手只会惹祸上身。”
姜绾轻笑：“多谢世子提点。不过我倒是觉得，比起祸事，更怕被人当成弃子扔了。前几日那枚铜钱模具，我不也是乖乖交给你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裴珩眼神一沉。
【她把证据给我，根本不是为了帮我……她是在借刀杀人。】
姜绾听见了，心里默念：**bingo**。
她就知道，裴珩迟早会明白。她交出模具，不是求庇护，也不是投靠，而是把火引到姜父身上。只要官府介入，姜父就再也无法轻易动她。而裴珩，不过是她选中的那把刀。
“世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姜绾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若没有，我可真要关门了。晚上还得抄经，明日要去庙里还愿。”
裴珩没答。
他最后看了眼桌上那张医书残页，又看了眼姜绾发间蓝丝带，忽然道：“你今日换了发带。”
姜绾一愣。
【她昨天戴的是红绸……今天换蓝，是在躲什么？还是……试探我？】
姜绾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换发带是因为红绸沾了铜锈，洗了还没干，哪有那么多深意？可裴珩偏要往阴谋论上想，真是职业病晚期。
“颜色不同，心情就不同。”姜绾随口道，“世子要是对发带也感兴趣，改日我送你一条，配你这身黑袍，保准精神。”
裴珩没接这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略快，背影紧绷。走到门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那页医书，烧了吧。别让人看见。”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姜绾站在原地，没动。
她慢慢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张医书残页，指尖摩挲着“砒霜解法”四字。她当然知道这页纸有多危险——能解砒霜毒的人，在这个时代本就不该存在。更何况，她不久前才让一剂本该致死的补药“意外失效”，如今又被裴珩撞见医书记载，简直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可她没办法。
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医术知识，是她穿来后，在无数次听见他人病症心声后，靠着现代医学常识和药理逻辑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她记下每一味药的反应，每一种毒的解法，甚至自创了几组配伍方子。这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活命。
她不怕裴珩怀疑。
她怕的是，有人比裴珩先发现她的真实能力。
姜绾将医书残页折好，塞进袖中暗袋。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拂面，带来远处槐花的香气。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蟋蟀鸣叫。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暮色，忽然想起裴珩那句“我不想你出事”。
那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真心话。
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你不想我出事？那你最好管住你自己别来找我。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你权谋棋盘上的一颗活子。”
她关窗，吹灭灯烛，躺上床榻。
黑暗中，她睁着眼，耳边仍回响着那句心声。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裴珩不会再把她当个可以随意碾压的庶女。
他会开始防她，也会开始查她。
但她不怕。
她最擅长的，就是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埋钉子。
姜绾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局，才刚开始。
院外，夜色渐浓，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悄然掠过，停在窗下，手指轻轻拨弄窗缝。屋内，姜绾呼吸平稳，似已入睡。
窗外的黑影缓缓抽出一把短刃，刀尖抵住窗纸，轻轻一划。
屋内烛火未燃，唯有月光洒在床帐上，映出人影轮廓。
黑影屏息，正欲撬窗而入——
忽然，帐中传来一声轻笑。
“世子让我烧的医书，我还没烧呢，你们倒这么急着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