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古老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虚弱,像是跨越了无尽的岁月才终于传达到这里。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天罚之体,天道所赐。非仙非魔,为器而已。”
凌云怔住了。
“大劫降世,天罚为兵。持兵者,应劫而生,以身御天。”声音继续念诵,“天道有缺,以人补之。天罚之主,天道之器。器成之日,天道归位。器毁之日——”
玉简上的裂纹忽然扩大了几分,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已经随着玉简的残破而永久遗失。但凌云已经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天罚之体,不是功法,不是血脉,而是一柄“兵器”。天道专门打造的兵器,用来抵御所谓的“大劫”。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是一柄会走路的剑,一道会自动索敌的天雷。而兵器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被使用。
凌云握着残破玉简,沉默了很久。三年炼气废材,一朝觉醒天罚,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金手指、是老天的补偿、是穿越者该有的福利。现在有人告诉他——不,这不是福利。你只是天道造出来的一件兵器。兵器用完,就该报废了。
他想起青云宗的追杀,想起那些觊觎天罚本源的修士。他们想要天罚本源,就像想要一把无主的宝剑。而宝剑本身,从来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
白骨森林忽然安静了。
那些原本围在祭坛周围的蛇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疯狂地朝四面八方逃窜。嘶嘶声、沙沙声、鳞片摩擦声混成一片,然后迅速远去。就连祭坛上那九颗头骨眼眶中的磷火都同时暗淡了一瞬。
凌云猛地抬起头。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祭坛下方。白衣胜雪,在幽蓝色的磷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长发如瀑垂至腰际,面容精致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但那双眼睛——那双寒星般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她赤足踩在满是碎石和骸骨的地面上,但那双脚白皙如瓷,不沾纤尘。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所立之处,地面上的石子在无声地结冰。那些原本盘踞在白骨间的蛇群,此刻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即便是妖兽,也不愿靠近一个能让大地结冰的女人。
凌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对方的修为——他看不透。不是金丹,不是元婴,至少是化神以上。一个能在万蛇渊底来去自如的女人,一个能让灵力在绝灵石环境中依旧外放的女人,她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女子看着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云丹田的位置,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贪婪,而是确认——像是在一片荒芜的雪原中终于找到了柴火。
“有我需要的东西。”
凌云靠在妖兽头骨上,浑身是伤,左腿骨折,肩部洞穿,丹田中的天罚本源只剩三成。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忽然咧嘴笑了。这个笑容不是自嘲,不是苦中作乐,而是一个做了一辈子小生意的人,忽然发现了一笔大买卖。
“巧了,”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我身上有个东西,你也正好需要。那咱们——”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是不是该谈谈价?”
祭坛上的磷火跳了跳。
凌云靠在妖兽头骨上,浑身是血,左腿断骨刺出皮肉,肩膀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而是一个生意人看到了大客户时的那种亮。
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实力深不可测,能在绝灵石遍布的万蛇渊底来去自如,周身寒气能让地面结冰。她说她需要天劫之力。巧了,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天劫。这场谈判,他占上风。
白衣女子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没有接凌云那句“谈谈价”的话茬,而是向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碎石和骸骨上,足迹所至,地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笑什么?”她问。
“笑我自己。”凌云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断腿的剧痛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笑容没断,“我在青云宗当了三年废材,人人喊打。一朝觉醒天罚之体,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结果刚才那块玉简告诉我——我就是个兵器,天道造出来干活的。你说好不好笑?”
白衣女子没有笑。她静静地看着凌云,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祭坛上跳动的磷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兵器也好,天选之子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说得对。活着最重要。”凌云点头,“我叫凌云。青云宗弃徒,天罚之体,人形天灾。外号还在想,不过大概就是这些了。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终,她轻启朱唇:“洛清寒。玄冰谷。”
“洛清寒。”凌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看她周身弥漫的寒气,“玄冰谷,我听说过。北方三大宗门之一,以冰系功法闻名。据说玄冰谷的弟子个个都是冰块脸,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洛清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股极寒之气从她掌心涌出,在空中凝结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冰莲花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但凌云敏锐地注意到——冰莲花的花蕊中,有一丝极细的黑气在游走。那黑气很淡,几乎被冰莲的光芒掩盖,但它的存在让整朵冰莲的旋转节奏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滞涩。就像一颗完美心脏中,嵌入了一粒沙。
“玄冰圣体,”洛清寒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极寒之源。修炼至大成,可冻结万物,乃至冻结天道规则。但玄冰圣体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寒气便会反噬一次。反噬之力,会将修炼者自身冰封。从内到外,先是经脉,再是丹田,最后是元神。”
“冰封?”凌云收起笑容,“你是说——”
“我会变成一个冰雕。”洛清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上一个师姐,也是玄冰圣体。她在突破元婴时被反噬冰封,至今还立在玄冰谷的后山禁地中——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已经有二十年了。”
凌云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天劫能化解冰封?”
“天劫是至阳至烈的天道之力,与玄冰的至阴至寒恰好相克。若有人在我突破时引动天劫,以天雷轰击冰封的经脉,可以在冰封彻底形成之前将寒气击散。”洛清寒收起冰莲花,掌心的寒气随之消散,“代价是,引劫之人需要承受双倍天劫的威力——一份来自天道,一份来自寒气反噬。”
“所以你找上我,是因为我是天罚之体——我引动的天劫威力远超同阶,恰好能克制你的寒气?”
“是。”
“明白了。”凌云靠在头骨上,望着头顶翻涌的白雾,“你救我离开万蛇渊,作为交换,我日后帮你渡一次冰劫。对吧?”
“对。”
“成交。”
凌云答应得太快,快到洛清寒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中都闪过一丝意外。她微微偏头,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你不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我一个筑基中期,浑身是伤,灵力被封,外面还有三个金丹在搜我。你要杀我,一根手指就够了,犯不着编这么复杂的故事来骗我。更何况——”凌云咧嘴一笑,笑容在磷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痞气,“你看我第一眼说的是‘需要’,不是‘想要’。一个能用‘需要’而不是‘想要’的人,要么是老实人,要么是聪明人。不管哪种,都值得赌一把。”
洛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凌云没想到的动作——她抬起手,将一缕寒气注入凌云的身体。寒气入体的瞬间,凌云本能地想要抵抗,但寒气所过之处,肩上的剑伤和左腿的骨折处同时传来一阵冰凉酥麻的感觉。低头一看——伤口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封住了出血口,同时以极快的速度修复着受损的经络。断骨被一层坚冰包裹固定,虽然不能替代接骨,但至少止住了疼痛。
“玄冰续脉术,”洛清寒收回手,“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内找到真正的医师,否则伤势会加重三倍。”
“三天够了。”凌云活动了一下被冰冻固定的肩膀,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但至少不那么疼了,“洛道友,你这手艺不错,回头可以考虑开个医馆。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