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远，回廊尽头的风掠过她发间红绸，轻轻一荡。她没回头，也不必回头。方才那一局，她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姜父的手指捏着模具时抖得厉害，心声里翻来覆去都是“灭口”“毁证”“不能留她”，可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三成家产——不是因为仁慈，而是怕。
怕她真把裴珩引进门。
姜绾唇角微扬，指尖滑过腰间银铃铛，清脆一声响。她拐过枯荷池旁的小径，脚步忽然放缓，在一处石缝前停下。这地方偏僻，是通往库房的捷径，平日只有管事和杂役经过。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缺的铜钱模具碎片，边缘还沾着点暗红锈迹。她将它轻轻塞进石缝深处，只露出一角刻痕，恰好能被低头巡查的人发现。
“世子若真想查案，这点饵，够你咬住了。”姜绾低语，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空气撒了个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清瘦却笃定。
半个时辰后，姜府西廊外传来靴底踏地的声响。裴珩站在库房门前，玄色披风垂地，腰间玉佩未晃，神色冷峻。他身后跟着两名官差打扮的随从，手持公文匣，面无表情。守库的老管事挡在门前，额上沁出细汗：“世子爷，这库房乃内宅重地，没有老爷手令，小的实在不敢……”
裴珩抬眼，目光如刀：“奉礼部令，彻查民间私铸铜钱案，姜家列名备案，今日需查验历年账册与仓储。”他抽出一份盖着朱印的公文，递到管事眼前，“你拦我，就是抗旨。”
管事双手发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偷瞄裴珩脸色，心知这位世子表面纨绔，实则手段狠厉，当年一个县令因拖延办案被他当场摘了乌纱，如今还在牢里蹲着。他只得侧身让开：“小的……不敢阻拦，只是老爷尚未知晓……”
“不必惊动姜老爷。”裴珩迈步上前，靴尖踏上库房台阶，“本世子自行查验即可。”
就在此时，东院方向传来裙裾拂地的轻响。姜绾缓步走来，月白襦裙衬得身形纤细，发间红绸换成了一条浅蓝丝带，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光泽。她似是闻声而出，眉梢微动，眸光落在裴珩身上，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裴珩眼角余光扫到她，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炸开——
【她发间红绸……今天系的是蓝色？】
姜绾走近，脚步不疾不徐，银铃铛随着步伐轻轻一晃。她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着裴珩，声音清亮：“世子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说句话。”
裴珩垂眸看她，桃花眼微眯：“姜姑娘有何贵干？”
姜绾没答，反而抬起右手，从发间抽出一枚细绳绑着的半枚铜钱模具，举至半空。铜片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边缘刻着“姜记”二字，清晰可见。
“世子在找这个？”姜绾问。
裴珩瞳孔骤缩，目光死死盯住那模具，心跳猛地加快。他伸手欲夺，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他盯着姜绾，声音压低：“你从何处得来？”
姜绾不慌不忙，读心术听得清清楚楚——
【姜家活该……不过那女人……似乎在帮我？】
她差点笑出声，面上却依旧平静：“我在西廊石缝里捡的。世子既在查案，这种东西，总不好让它四处乱跑吧？”
裴珩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他指腹摩挲模具边缘，触到那道刻痕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工艺，确实是私铸无疑。他抬眼再看姜绾，眼神复杂：“你为何交给我？”
姜绾歪了歪头，杏眼含雾，鼻尖微翘：“我不交给你，难道留着当簪子戴？再说，这又不是我的罪证，我怕什么？”
裴珩盯着她，心声再度炸开——
【她的手……比铜钱还凉。】
姜绾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世子若无其他问题，我便告退了。毕竟内宅女子，不宜久留库房前。”
她说完，转身欲走，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步，两步，第三步刚迈出——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低语：“……多谢。”
姜绾脚步微顿，没回头，唇角却悄然扬起。她继续前行，身影渐远，消失在回廊拐角。
裴珩立于库房门前，手中握着那半枚模具，神色凝重。他望着姜绾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方才那一瞬，他竟觉得她不像个庶女，倒像个执棋者，步步为营，冷静得可怕。她明明可以拿着证据要挟姜家，却偏偏选了他——一个外人，一个曾退她婚的仇家。
她到底图什么？
他低头再看模具，指腹蹭过“姜记”二字，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模具残片上的锈迹，与其他部分颜色略有不同——像是新近才暴露在空气中。若真是偶然遗落，不该如此新鲜。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廊方向。
有人故意留下线索。
而那个人，刚刚亲手把证据送到了他手里。
姜绾穿过中庭，走向东院小径。她走得不急，手抚过腰间银铃铛，指尖仍残留着刚才交出模具时的触感。她知道裴珩会怀疑，会追查，但她不怕。她要的就是他起疑，要的就是他深入姜家内部。姜父今日虽妥协，可一旦风头过去，难保不会反扑。唯有让官府介入，才能真正掐住他的命脉。
她拐过月洞门，忽听身后有动静。她脚步未停，只用余光扫去——是两名陌生面孔的随从，正朝她方才经过的西廊走去，似在搜寻什么。她勾了勾唇，心想：来得倒是快。
她继续前行，转入自己院落。院门虚掩，屋内陈设如常，床榻整齐，妆台未乱。她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发现水还是温的。她放下壶，目光落在枕下隐约露出的一角纸页上。
她没立刻去拿。
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裴珩今日进了库房，明日就能查到账册，后日或许就会盯上姜父本人。而她，不过是推了一把风，真正的火，还得靠别人点燃。
她坐到窗边，窗外斜阳将尽，余晖洒在青瓦上，映出一片暖金。她摸了摸发间蓝丝带，忽然想起裴珩那句“多谢”。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可她听得真切。
她笑了笑，低声自语：“谢我？你还没明白呢——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弃子。”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缓缓掀开枕头。那张纸页露了出来，是一本医书的残页，字迹潦草，写着“断颜草毒性解法”。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微深。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门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