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出租车碾过漆黑的路面,四下死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如鬼爪般伸向路心,这辆破旧的绿色出租车亮着顶灯,在空旷的街道上划开一道昏黄的光痕。
车灯扫过路边,一道人影立在那儿。司机老陈眯起眼,减速靠过去。
是个披红袍的女人。那红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她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像根钉在路边的红色木桩。
车停稳时,老陈瞥了眼计价器——深夜加价已经启动。他按下开门钮,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红袍女拉开门,红袍像泼进来的血,悄无声息落进后座。
“去哪?”司机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瞥见后排座位的一角。
“直走。”女人的声音透着寒气,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老陈挂挡起步,习惯性地瞟了眼后视镜——红袍的兜帽滑下少许,露出小半张脸。一张死灰色的脸,在仪表盘幽绿的光照下泛着蜡像般的光泽。更瘆人的是,眼耳口鼻都在渗血。
司机倒抽一口冷气,方向盘上的手猛地发颤。出租车在空荡的路上画了个小小的S形。
“看路。”后排传来幽幽的提醒。
老陈稳住方向盘,喉结上下滚动。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女人唇角又溢出一缕暗红,她抬手抹了抹,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车刹住了,老陈把车停在路灯坏掉的路段,四周顿时暗了几度。
红袍女伸手,递来三张白纸,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司机接过,粗着嗓子:“给纸干啥?我又不上厕所。”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裁得毛毛糙糙。
“钱。”红袍女声音阴森森的。
老陈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嗤笑出声:“妹子,哥陪你演演戏,你还当真了?”他把纸扔回后座,白纸散落在红袍上,“你这妆化得还行,血浆是番茄酱混蜂蜜吧?黏稠度对了,但颜色太艳。还有你这脸,死人白不是刷墙白,得带点青灰。”
红袍女的肩膀僵住了。
“扮鬼就想逃车费?”老陈摇头,从储物格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做人不能这么不地道。这年头赚钱都不容易,我开夜车挣的是辛苦钱。”
被戳穿了,红袍女还硬撑着,脖子梗得直直的:“我就是鬼!”
“得了吧,”司机不耐烦地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你旁边那位真鬼坐车我都照收钱,你个假鬼还想赖账?”
红袍女猛地扭头,身旁座位空着,皮革座椅上连个凹陷都没有,却陡然响起个男声:“是啊,小姑娘。这人抠门得很,鬼也得掏钱。”
“啊!!!”
尖叫炸响,尖锐得能把车窗玻璃震碎。红袍女整个人弹起来,脑袋“咚”地撞上车顶。她手忙脚乱地去抠门把手,连抠三次才打开车门,踉跄着滚进黑暗里。红袍被车门夹住一角,她猛力一扯,“嗤啦”一声撕下半幅布料,也顾不上了,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往街边巷子里钻。
“啧,”老陈对着空气埋怨,弹了弹烟灰,“瞧你,把我乘客吓跑了。这单起步价十三,夜间加收百分之三十,等时计费两分钟,加起来十八块六毛。钱谁付?”
“明明是你先透露我的存在的。”男声慢悠悠的,这会儿听起来清晰了些,带着点慵懒的京腔。
“少废话。”老陈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二选一:要么你替她付钱,要么把她抓回来。规矩不能坏,上了我的车,阎王也得掏腰包。”
“那就追呗。”
话音未落,一道影子掠出车门。说是影子也不确切,那更像是一团流动的黑暗,从车门缝隙里滑出去,快得只留下视网膜上一点残像。老陈见怪不怪,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
约莫三分钟,后门开了。红袍女被拎回后座,这次兜帽完全掉下来,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脸庞。妆确实花了,番茄酱混蜂蜜的血浆糊了满脸,假血和真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她哭得满脸花,上气不接下气:“大哥我错了!给、给钱!我这就给钱!”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湿漉漉的钱包,刚才逃跑时掉水坑里了。抽出一张二十的纸币,抖着手递过来:“不、不用找。”
“该找还得找。”老陈接过钱,对着顶灯照了照,确认不是假钞,然后打开腰包,仔细数出一块四毛零钱,拍在她手里,“做人要诚信,做生意要规矩。该多少是多少。”
那只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硬币“叮当”掉在车底垫上。
老陈俯身捡起硬币,重新塞回她掌心:“拿稳了。”
再抬头时,后座已经空了。红袍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半幅撕破的红布搭在座椅上,和几枚湿漉漉的脚印。远处巷口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后是狂奔远去的脚步声。
老陈摇摇头,把红布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副驾驶座下的垃圾袋里。他重新发动车子,对着空荡荡的后座说:“下次吓人提前打个招呼,差点又白跑一趟。”
男声轻轻笑了:“成,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