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长。
凌云的身体撞穿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雾,肩上的剑伤在气流撕扯下不断撕裂,血珠被风吹散,在空中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他试图抓住什么——岩壁、藤蔓、任何能减缓下坠速度的东西——但万蛇渊的崖壁光滑得像被刀削过,连一条石缝都找不到。
更糟的是,他的灵力彻底凝滞了。
越往下坠,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诡异力量就越浓。绝灵石的气息像无形的泥沼,将他经脉中的灵力一寸一寸地冻结。丹田里那座被天雷锻打过的筑基台还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像一个被扔进水里的磨盘,每一次转动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只有天罚本源不受影响。那些金色的电弧依旧在筑基台深处游走,像是冬眠的蛇,虽然不活跃,但随时可以醒来。它们是他唯一的底牌。
白雾越来越浓。凌云能感觉到,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细长的、柔软的东西,贴着岩壁蜿蜒而行。嘶嘶声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发出的吐信声。有几条已经顺着岩壁游到了他身边,冰冷的鳞片擦过他的脚踝。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咬他。每次快要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就会像被什么力量弹开一样,猛地缩回去。天罚本源的雷威。雷电本就是蛇类的克星,即便是妖兽级的毒蛇,面对天罚的威压也会本能地退避。
这个发现让凌云稍微松了口气。但也只是稍微——因为深渊底部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朝他扑来。
他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时间的感知在失重的状态下变得模糊不清。就在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时,下方忽然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光。
光?
凌云勉强睁开眼睛。那不是天空,是地面。万蛇渊的底部,一片铺满了白骨的大地,正在向他急速逼近。那些白骨不是人类的骨骼。人类没有这么大的骨头。一根肋骨横亘在他正下方,足有十丈长,三丈宽,像一条被废弃的独木桥。肋骨旁边是一颗巨大的头骨,颅腔大得能塞进一间屋子,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天空,眼眶边缘还残留着几颗比人还高的獠牙。
上古妖兽的骸骨。整个万蛇渊的底部,就是一座被遗忘的上古妖兽坟场。
然后他撞上去了。
没有缓冲,没有奇迹。凌云的身体砸在一根妖兽肋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又摔在旁边的碎石地上。左腿传来一声脆响——腿骨断了。断了,不是裂了,是真真切切地断了,断骨刺穿皮肤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肩上的剑伤彻底撕裂,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浸透了半边身子。
他没死。
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那根妖兽肋骨替他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力。如果直接摔在碎石地上,以这个高度,他现在已经是一摊肉泥了。但凌云此刻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腿骨折,肩膀洞穿,肋骨裂了两根,浑身大大小小的擦伤不计其数。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每一次想要睁大眼睛,眼前就涌起一片黑雾。
他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顶的白雾翻涌不息,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他勉强转动脖子,看向那些光芒的来源。那是妖兽骸骨。巨大的骸骨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白骨的森林。每一根骨头上都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幽蓝色荧光粉,不知是某种发光的苔藓,还是骸骨本身在万年岁月中滋生的磷质。
幽蓝色的光芒将整片白骨森林映照成一个诡异而寂静的世界。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任何活着的声音。只有凌云自己的呼吸声,和白骨之间偶尔传来的细微摩擦声——那是蛇群在骸骨缝隙中穿行时发出的声响。
他需要止血。凌云咬着牙撕下一截衣袖,用匕首割成布条,先处理肩上的剑伤。剑贯穿了肩膀,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布条勒紧后出血量明显减少。但左腿的骨折就不是他自己能处理的了。断骨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只能把腿放平,用布条简单固定,然后靠在身后的妖兽肋骨上,闭上眼睛喘气。
灵力被封,体能耗尽,多处骨折。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在碎石地上躺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他重新睁开眼睛。不是因为他休息够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那些在白骨间穿行的蛇群,正在向他靠近。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靠近,而是有组织的、有目的的围拢。成百上千条毒蛇从骸骨的缝隙中钻出来,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行。它们的鳞片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蛇的眼睛在幽蓝色荧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无数颗漂浮在黑暗中的红宝石。
最前头的几条已经爬到了他脚边,吐着漆黑的信子,竖瞳直直地盯着他。这些蛇不是普通的毒蛇。它们的体型比正常毒蛇大了至少三倍,鳞片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凌云认得这种黑气——妖兽特有的妖煞。虽然只是一级妖兽,但成百上千条一级妖兽级的毒蛇同时围攻过来,就算他是全盛状态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条毒蛇猛地弹起,张开毒牙咬向凌云的小腿。凌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催动了筑基台中的天罚本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电弧从他小腿皮肤上弹出,精准地击中了那条毒蛇的头部。毒蛇在半空中猛地一颤,整个身体僵直了瞬间,然后落在地上——变成了焦黑的一小团。
蛇群骚动了。前排的毒蛇齐齐后退了半尺,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凌云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但催动天罚本源在灵力被封的情况下极其消耗心神。他积攒了三天的天罚本源,刚才那一瞬间就消耗了将近一成。但这些蛇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余力。它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猎物身上有一种让它们本能恐惧的力量。蛇群开始缓缓后退,虽然依旧包围着凌云,但已经不敢再轻易靠近。
凌云靠在肋骨上,用尽全力维持着体表那一层薄薄的金色电弧。电弧很弱,弱到几乎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那种源自天道的威压足以震慑这些低阶妖兽。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凌云环顾四周。白骨森林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在幽蓝色的荧光中若隐若现。到处都是骸骨,大的、小的、完整的、碎裂的,堆叠成一片白色的迷宫。但在这片迷宫深处,有一个方向的光芒比其他地方都要亮——不是幽蓝色的荧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
那个方向也是天罚本源感应最强的方向。他想起坠崖时感应到的那个存在。那个在白雾深处睁开眼睛的东西。它还在。他能感觉到。
凌云用手撑着地面,拖着断腿一点点地向那个方向挪动。每挪一寸都伴随着剧痛。断骨在皮肉中摩擦,布条勒紧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他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一路上,蛇群始终围在他周围,保持着七八尺的距离,不进不退。他又催动了两次天罚电弧,逼退了想要靠近的毒蛇,也把丹田中的天罚本源消耗到了只剩三成。
但他终于到了。
那是一座用无数妖兽骸骨垒成的祭坛。祭坛高约三丈,由九颗巨大的头骨围成一圈,每颗头骨的眼眶中都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磷火。祭坛顶部,一具人类的骸骨端坐其中,骸骨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但骸骨的手中,握着一片玉简。玉简残破不堪,表面布满了裂纹,但它本身散发出的微光却穿透了深渊的黑暗——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光,正是凌云在远处看到的指引。
凌云沿着头骨堆叠的台阶爬上祭坛。每爬一步,他体内的天罚本源就跳动一次。当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天罚本源已经不是在跳动了,而是在——共鸣。与他手中那片残破玉简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玉简。玉简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些裂纹中同时涌出金色的光芒。光芒钻入他的指尖,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识海。